
“许峰,你近期的表现,让我和董事会非常失望。”
许国栋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份无关紧要的财报数据。
他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背后的落地窗映出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
深色的西装,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还有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
这就是许峰的父亲,瑞峰科技的董事长。
许峰站在桌子的另一头,离门不远不近。
他能感觉到会议室里其他几个人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的后背和侧脸。
副董事长赵美兰坐在父亲右手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指甲上是淡粉色的珠光。
许瑞,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坐在赵美兰下首,低着头玩手机,嘴角却挂着一丝压不下去的弧度。
还有营销部的总监老李,人事部的刘经理,以及另外两个许峰叫不上名字但显然是来撑场面的高管。
“上季度你负责的南区市场推广计划,预算超标百分之十五,实际转化率却低于预期两个点。”
许国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扫过纸面,又抬起来看向许峰。
“这不是能力问题,我认为,这是态度问题。”
许峰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说,预算超标是因为许瑞负责的供应链临时掉链子,承诺的物料延迟了整整三周。
为了赶进度,他不得不临时加价找别的供应商,多花的每一分钱都有据可查。
他想说,转化率低于预期,是因为许瑞那边最终提供的产品批次质量不稳定,客户投诉率飙升。
营销广告打得再响,也架不住产品自己出问题。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滚烫得几乎要冲出口腔。
但他看着父亲那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此刻却冰冷又疏离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说了有用吗?
过去三年,类似的情形发生过多少次了?
每一次,无论他提出多少数据,摆出多少事实,最后父亲总会用一句“要多从自身找原因”、“要懂得配合兄弟部门”轻飘飘地挡回来。
然后,该是许瑞的责任,总能神奇地分摊到其他人头上,或者干脆变成“不可抗力”。
而他的努力和补救,则被视作理所应当,甚至偶尔还会因为“额外消耗了公司资源”而被记上一笔。
“公司正在筹备上市的关键时期。”
赵美兰适时地开口了,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
“每一个岗位,尤其是管理层,都需要全力以赴,不能有丝毫懈怠,更不能成为短板。”
她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许峰,充满了“慈爱”的担忧。
“小峰啊,阿姨知道你辛苦。可能这个岗位的压力对你来说,确实太大了些。”
“你还年轻,经验不足,有些挫折很正常。出去历练历练,换个环境,也许对你成长更好。”
许峰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历练?换个环境?
话说得可真漂亮。
“基于以上原因,经过董事会讨论决定。”
许国栋合上文件夹,声音清晰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免去许峰公司营销部副总监的职务,即日起生效。”
“同时,公司决定与你解除劳动合同。人事部会按照相关规定,办理离职手续并结算赔偿。”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许瑞终于放下了手机,抬起头,看向许峰,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快意。
老李和刘经理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的指甲或笔记本。
另外两个高管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的老僧。
许峰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然后,冰凉的麻木感从脚底蔓延上来。
尽管早有预感,尽管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但当这句话真的从父亲嘴里,以这种正式的、冰冷的、在众人面前宣判的方式说出来时。
那种被当众剥离、丢弃的感觉,还是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开了皮肉。
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悲伤。
是一种更深的、沉到胃里的荒谬和冰凉。
这就是他的父亲。
在他母亲去世不到一年就娶了赵美兰进门,从此眼里只有新家庭和新儿子的父亲。
在他从小到大的记忆里,永远忙着公司事务、对他的成绩和挫折都漠不关心的父亲。
在他好不容易靠着自己努力,在这家家族企业里挣到一点点立足之地后。
亲自出手,将他干干净净地扫地出门的父亲。
“许峰,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许国栋看着他,公事公办地问。
那语气,不像在问自己的儿子,像在问一个即将被清理出去的无关员工。
许峰张了张嘴。
他想问,爸,你还记得我妈吗?
记得她也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之一,记得她累垮了身体,记得她临走前拉着你的手,说照顾好小峰。
他想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我太像我妈,总是提醒你那段你想忘记的过去?
还是因为我挡了许瑞的路,碍了赵美兰的眼?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问了,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在这些西装革履的人面前,在这些或冷漠或嘲弄的目光里。
问出那些带着泪和软弱的话,只会让他们更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压下喉咙口的哽塞。
“没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但还算平稳。“我接受公司的决定。”
许国栋似乎微微怔了一下,可能没料到他会这么平静。
赵美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又舒展开,恢复那副雍容体谅的模样。
“小峰能理解就好。”她柔声道,“毕竟是一家人,就算不在公司了,也还是父子,是兄弟。”
许瑞在旁边嗤笑了一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关于工作交接,”许国栋移开目光,不再看许峰,转向人事刘经理,“刘经理,你跟进一下,务必平稳过渡。”
“好的,许董。”刘经理连忙点头。
“那……就这样吧。”许国栋摆摆手,示意会议可以结束了。
许峰转身,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手刚搭上门把手。
“等等。”
许国栋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许峰停下动作,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许国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名下,有公司百分之七的股权。”
许峰的背脊微微一僵。
来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了然。
“这股权,是你母亲当年留下的。”许国栋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现在你离开公司,这部分股权……你打算怎么安排?”
许峰慢慢转过身。
他看到赵美兰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光。
许瑞也坐直了身体,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老李和刘经理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许董的意思是?”许峰反问,故意用了疏远的称呼。
许国栋似乎有些不悦,但没表现出来。“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
“继续持有这部分股权,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也会给公司未来的股权结构,带来一些不稳定的因素。”
“尤其是现在公司正在筹备上市,股权清晰稳定,至关重要。”
赵美兰接过了话头,声音温和,却字字带着软钉子。
“小峰啊,阿姨知道那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念想。但事情要分轻重缓急。”
“公司上市是大事,关系到这么多员工的饭碗,也关系到你爸爸一辈子的心血。”
“你也是许家的一份子,应该懂得顾全大局。”
大局?
许峰几乎想笑。
他们口中的大局,就是把他最后一点依仗也夺走的大局吗?
母亲去世那年,他刚满十八岁。
母亲留下的遗嘱里,明确将属于她的那部分公司股权(当时约占百分之十五),做了分割。
其中百分之七,指定由许峰成年后直接继承。
另外百分之八,留给了父亲许国栋。
这份遗嘱,有律师见证,手续齐全。
父亲当时没说什么,或许是出于对亡妻的些许愧疚,或许是因为那百分之八。
总之,许峰在二十岁那年,正式成为了瑞峰科技持股百分之七的股东。
虽然这点股份在父亲绝对控股权面前微不足道,虽然每年的股东会他也就是个凑数的。
但那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是他在这座冰冷的城市、在这个早已没有他容身之处的家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底气。
现在,他们连这点底气,也要抽走了。
“美兰说得对。”许国栋点点头,看着许峰,语气缓和了一些,像是在进行一场耐心的劝说。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这笔股权变现出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资金。”
“你可以用它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或者投资点别的。总比放在这里,只是一个数字要好。”
“公司可以按照当前合理的估值,收购你手上的股权。价格上,不会亏待你。”
许瑞终于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哥,爸这也是为你好。你说你,能力也就那样,拿着公司的股份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换成钱多实在?够你潇洒好一阵子了。就别犟了。”
许峰的目光缓缓扫过父亲看似公允的脸,扫过继母伪善关怀的眼神,扫过弟弟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最后,落在会议室里那几张或麻木、或尴尬、或事不关己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了韩叔叔。
母亲生前的挚友,一位沉稳睿智的律师。
这些年,韩叔叔一直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在关键时刻给他提醒,帮他分析那些复杂的股权文件和公司章程。
母亲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小峰,妈妈没什么能留给你的……韩叔叔是信得过的人,以后遇到难处,特别是关于公司、关于股权的事,可以找他商量。”
过去几年,他谨小慎微,尽量不去触碰那根敏感的弦。
但韩叔叔总会定期和他见面,聊聊近况,不动声色地提点他,要注意公司股权的变动,留心某些交易的细节。
甚至在他进入公司后,韩叔叔还帮他介绍过一两个可靠的专业人士,只是他一直没敢深用。
直到上个月,他无意中在楼梯间听到父亲和赵美兰的争吵。
隔着厚重的防火门,声音断断续续,但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质押”、“对赌协议”、“窟窿”、“要是柳青那部分能完全动就好了……”
当时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回去后,他失眠了好几夜。
最终,他拨通了韩叔叔的电话。
他没有告诉韩叔叔全部,只说自己担心母亲的股权有风险,想请人做个简单的评估。
韩叔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小峰,你长大了。有些事,早做准备也好。我认识一个很可靠的团队,做事干净,口风也紧。”
于是,一场悄无声息的调查开始了。
调查的结果,触目惊心。
那些看似正常的股权变更,那些为了“优化结构”、“引入投资”而进行的交易背后。
是错综复杂的关联,是令人不安的资金流向,是一个可能将父亲也吞噬进去的漩涡。
而他那百分之七的股权,就像风暴眼中一块暂时平静却岌岌可危的舢板。
如今,风暴的主人,终于要亲手砸碎这块舢板了。
“怎么?”许国栋见许峰久久不语,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不耐烦。“有什么问题吗?”
赵美兰也柔声劝道:“小峰,别让你爸爸为难。都是一家人,好商量。”
许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上的父亲。
那平静之下,是翻涌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不甘、冰冷,以及此刻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许董。”
“关于我名下这百分之七的股权,如何处理,或许我们可以稍后再讨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美兰瞬间绷紧的脸,扫过许瑞疑惑的眼神。
然后,他重新看向许国栋,缓缓说出了那句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的话。
“但在那之前,有个更基础的问题,您可能记错了。”
“需要被安排、被讨论如何处置的……”
“似乎不应该是我这区区百分之七。”
许国栋的眉头拧紧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和不解。
赵美兰的眼神锐利起来。
许峰迎着他们的目光,清晰地、缓慢地吐出后半句。
“根据我最近了解到的一些情况,以及公司最新的、经过核实的股权架构记录显示——”
“您,许国栋董事长,名下实际有效持有的、能够完全行使股东权利的瑞峰科技股份比例……”
“可能只剩下百分之十二左右了。”
“什么?!”
许国栋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光可鉴人的会议桌面上。
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响声。
赵美兰脸上的温柔假面瞬间碎裂,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许峰!你胡说什么?!”
许瑞也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看许峰,又看看父亲,似乎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老李和刘经理愕然地抬起头,另外两个高管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
许峰站在那里,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震惊、质疑、慌乱、探究的目光。
他知道,炸弹已经扔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看这场精心搭建了多年的华丽戏台,如何在一片狼藉中崩塌。
他没有等父亲或者赵美兰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他从容地拿出手机,划开屏幕,拨通了一个号码。
然后将手机举到耳边。
“喂,韩叔叔。”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的,我在十八楼会议室。”
“麻烦您,带着那几位先生,现在上来一趟吧。”
“有些关于公司股权的事情,可能需要当着大家的面,稍微澄清一下。”
电话挂断。
许峰将手机放回口袋,动作不紧不慢。
他重新看向会议桌那头。
许国栋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苍白。
他瞪着许峰,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只掉在桌上的钢笔,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人去捡。
赵美兰站着,双手撑着桌面,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胸口起伏了几下,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尖利地打破了沉默。
“许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是公司会议室!不是你胡说八道的地方!”
“什么百分之十二?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你这是诽谤!是污蔑!”
她转向许国栋,声音又急又怒。
“国栋!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个好儿子!自己工作没做好被辞退,就怀恨在心!”
“居然编造这种恶毒的谎言来攻击你!攻击公司!他还是不是人?!”
许国栋没有立刻回应赵美兰。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许峰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里,看出一丝心虚或者疯狂的痕迹。
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许峰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甚至带着一点……冰冷的怜悯。
这种认知让许国栋的心脏猛地一抽。
“许峰。”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比刚才宣布辞退时疲惫了十倍。“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只剩下百分之十二?”
许峰微微偏了下头。
“字面意思,许董。”
“瑞峰科技注册资本五千万,您原始出资占百分之四十,加上后来受让的部分,工商登记显示您持股百分之五十二,是控股股东。”
“但这百分之五十二里,有一部分是代持,有一部分在过去几年里,通过数次股权转让、质押融资、以及设立员工持股平台等方式,权益已经发生了变更。”
“有些变更,可能并未完整、及时地向所有股东披露,或者披露的信息……存在一些模糊地带。”
许峰的语气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
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许国栋的心上,也砸在会议室里其他人的耳中。
质押融资?权益变更?模糊地带?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了解公司运作的人脊背发凉。
尤其是公司还在筹备上市。
股权结构的清晰、稳定、真实,是底线中的底线。
一旦这里出了问题,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投入,都可能化为泡影。
“你胡说!”赵美兰厉声打断他,“公司的每一次股权变动,都有正规手续!都在董事会有记录!你一个营销部的,你懂什么?!”
“我就是不懂,”许峰看向她,眼神锐利了一瞬,“所以才需要请懂的人来看看。”
话音刚落。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的三下,节奏平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许峰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韩明,五十多岁年纪,头发梳得整齐,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沉稳,眼神却透着阅尽千帆的锐利。
他身后跟着两位更年轻的男士,都是三十出头的样子,同样衣着得体,一人提着厚重的公文包,另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文件袋。
三人的出现,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凝滞了几分。
“韩律师?”许国栋显然认出了韩明,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闪过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怎么会来这里?”
韩明是已故妻子柳青的挚友,也是当年公司创立时的法律顾问之一。
后来因为理念不合,尤其是对赵美兰介入公司事务后的一些做法不满,韩明逐渐淡出了公司的核心事务,只保留了一些礼节性的往来。
许国栋已经有好几年没在公司见过他了。
“许董,好久不见。”韩明微微颔首,态度礼貌而疏离。“我受许峰先生的委托,处理一些与他个人股东权益相关的事宜。”
他侧身,介绍身后的两人。
“这两位是德诚商务咨询公司的资深顾问,赵顾问和王顾问。他们在股权架构分析和公司财务合规方面,有丰富的经验。”
赵顾问和王顾问向室内众人点头致意,表情专业而平静。
“韩明!”赵美兰的声音尖刻起来,“这是瑞峰科技的内部会议!谁允许你带外人进来的?!”
“许峰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他没有这个权力!”
韩明推了推眼镜,看向赵美兰,目光平静无波。
“赵副董事长,根据瑞峰科技的公司章程,以及通行的商业规则。”
“股东,无论是否在公司任职,都享有基本的知情权、参与重大决策权等合法权益。”
“许峰先生持有公司百分之七的股权,是公司的重要股东之一。”
“当他认为自身股东权益可能因公司或其他股东的某些行为受到重大影响时,有权委托专业人员进行必要的查证与沟通。”
“我们的到访,程序上完全符合规定。这是许峰先生签署的正式委托书副本。”
韩明从赵顾问手中接过一份文件,轻轻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并未强行闯入,姿态无可指摘。
“至于这几位是否算‘外人’,”韩明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他们是受股东委托的专业人士,来协助厘清可能存在的股权疑惑。目的是为了避免误解,保障公司长期稳定。”
“我想,在上市筹备期,澄清任何潜在的股权问题,对公司在座各位,以及所有员工、未来投资人,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既表明了立场和依据,又点明了利害关系。
赵美兰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许国栋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当然知道韩明不好对付。当年柳青在时,韩明就是公司最犀利的“守门人”。
很多他想走的“捷径”,想打的“擦边球”,都被韩明以不合规为由坚决挡了回去。
后来韩明离开,他才觉得松了口气。
没想到,今天他会以这种方式,站在儿子的身后,重新回到这里。
而且,直指他最不愿意被人触及的痛处——股权。
“韩叔叔。”许峰对韩明点了点头,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请进。”
韩明带着两位顾问步入会议室。
他们的到来,仿佛给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风暴的房间,又注入了一种冰冷而专业的气压。
原本坐在桌边的高管们,神色各异。
营销总监老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茶杯边缘。
人事刘经理偷偷瞄着许国栋和赵美兰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另外两位高管则交换着眼神,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许瑞已经完全懵了。
他听不懂那些股权、权益、质押之类的词,但他能感受到气氛的极度压抑和父亲、母亲的惊慌。
他看向许峰的眼神,除了嫉恨,又多了一丝隐隐的恐惧。
这个从小到大都被他压一头的哥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陌生而可怕了?
韩明没有走到会议桌旁,而是和两位顾问一起,站在了靠墙的位置,与许峰隐隐形成呼应。
“许峰,”许国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疲惫,“你到底想干什么?”
“找来韩律师,还有这些……顾问。在公司的会议上,说这些捕风捉影的话!”
“你知道你这样做,会对公司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吗?!”
“如果让潜在的投资人知道,公司内部在闹这种纠纷,上市还要不要继续?!”
许峰迎上父亲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指责,有愤怒,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连许国栋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
恳求他闭嘴?恳求他不要继续?
许峰心里那点残存的、对父亲这个身份的最后一丝柔软,也彻底冷硬了下去。
到了这个时候,父亲最先考虑的,依然是公司的形象,是上市的前景。
而不是他话里的真实性,不是这背后可能隐藏的巨大风险和窟窿。
更不是他这个儿子,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许董。”许峰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
“负面影响,不是我说出来的话造成的。”
“而是那些已经发生、却被掩盖的事实本身造成的。”
“我刚刚提到的,关于您名下股权实际权益比例可能严重低于登记比例的问题,并非空穴来风。”
他看向韩明身边的赵顾问。
赵顾问会意,上前半步,打开了手中的平板电脑,但没有展示屏幕内容,只是拿在手里。
“根据我们受许峰先生委托,进行的初步信息检索和公开数据比对分析。”
赵顾问的声音清晰专业,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我们关注到,瑞峰科技在过去三十六个月内,共有七次主要的股权结构变动记录。”
“其中三次涉及向外部投资方增发股份,两次涉及设立员工激励平台并转让部分股份,还有两次,是控股股东许国栋先生,以其持有的部分公司股权为标的,与第三方机构进行的融资性质安排。”
当“融资性质安排”这个词被说出来时,许国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赵美兰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这七次变动,前五次在公司的公开信息披露文件中,有相对完整的记载。”
赵顾问继续道。
“但最后两次,也就是许国栋先生以其个人持股进行的融资安排,相关信息披露非常简略,仅提及‘股东个人资金规划需要’,未披露交易对手的具体背景、融资的具体条款、以及最重要的——这部分被设定安排的股权,目前的权利状态细节。”
“我们通过一些公开的工商信息变更渠道,以及相关的资产登记公示系统进行交叉追踪。”
赵顾问顿了顿,目光扫过许国栋陡然变得苍白的脸。
“发现与这两次融资安排相关的股权,可能涉及不止一层复杂的权益转移和担保设置。”
“其最终的实际控制链条和风险归属,与工商登记的简单‘持股’状态,存在显著差异。”
“基于目前已核实部分构建的模型推算,许国栋先生名下,能够不受限制地行使完整股东权利(包括投票权、分红权、处置权)的瑞峰科技股份比例,预估范围在百分之十二至百分之十三之间。”
“这与工商登记的百分之五十二控股比例,存在巨大缺口。”
赵顾问说完,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懂了。
董事长可能早就不是绝对控股股东了!
他那百分之五十二的股份,大部分可能已经被抵押出去,或者通过复杂操作,实际控制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所谓的控股,可能只剩一个空壳!
这对于一家正在冲刺上市的公司来说,简直是核弹级别的丑闻和风险!
一旦被证实,别说上市,现有的投资人会不会撤资?供应商和客户会不会产生信任危机?公司会不会立刻分崩离析?
“荒谬!一派胡言!”
许国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
“什么融资安排!什么权益转移!那都是正常的股东个人理财行为!”
“手续完全合规!权利状态清清楚楚!我名下的股权,没有任何问题!”
他的声音很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色厉内荏。
“你们所谓的核实,所谓的模型,依据是什么?不就是一些捕风捉影的公开信息吗?!”
“你们这是恶意揣测!是别有用心!”
赵美兰也急声道:“对!国栋的股权怎么安排,那是他的个人自由!跟公司上市有什么关系?!”
“许峰,你勾结外人,拿这些不明不白的东西来吓唬谁?!”
许峰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等他们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许董,赵副董事长,不用激动。”
“赵顾问刚才也说了,这是‘初步分析’和‘预估范围’。”
“我们当然尊重‘股东个人理财的自由’。”
“但作为公司其他股东,尤其是作为可能因为控股股东股权状态不明而承受巨大风险的小股东……”
许峰的目光扫过在场的高管,他们很多人也持有少量公司期权或股份。
“我有权要求,公司提供那两次‘融资安排’的完整交易文件副本,以及相关股权目前权利状态的法律意见书。”
“以确保我的百分之七股权,不会因为别人的‘个人理财行为’而暴露在无法预知的风险之下。”
“这,”许峰看向父亲,一字一句道,“符合公司章程,也符合基本的商业伦理吧?”
许国栋被堵得哑口无言。
要求查看大股东股权质押或融资的详细文件,小股东确实有这个权利。
尤其是在涉及公司控制权稳定这个根本问题上。
他如果坚决不给,反而更显得心里有鬼。
“还有,”许峰补充道,语气更冷了一些,“我刚才提到‘未完整披露’和‘模糊地带’。”
“除了那两次融资,过去几年,还有一些规模较小的股权交易,受让方看起来是独立的第三方公司。”
“但经过一些简单的背景调查发现,其中至少三家公司的注册法人或主要股东,与赵副董事长的弟弟赵成先生,存在明显的关联关系。”
“赵成先生并非公司员工,也从未与公司有公开的业务往来。”
“那么,他通过关联公司,以明显低于当时市场估值水平的价格,从公司控股股东及其一致行动人处受让公司股权,这笔交易的性质是什么?”
“是正常的投资?还是某种形式的利益输送?”
“这些交易,是否充分披露了关联关系?价格是否公允?是否损害了公司和其他股东的利益?”
许峰每问一句,赵美兰的脸色就白一分。
许国栋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没想到,许峰不仅查了那两次大的融资,连这些隐蔽得多、也琐碎得多的小交易,都摸到了线索!
会议室里其他人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惊骇。
如果许峰说的这些哪怕只有一部分是真的……
那这公司内部的水,也太深太浑了!
董事长的大权可能早已旁落,副董事长则涉嫌利用关联交易掏空公司?
这哪里还是什么家族企业内部的职位调整纠纷?
这分明是可能动摇公司根基的惊天内幕!
“你……你血口喷人!”赵美兰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指着许峰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弟弟投资公司股权怎么了?那是他看好公司前景!价格都是双方自愿协商的!”
“什么利益输送?你有什么证据?!”
许峰没有看她,而是再次看向韩明。
韩明对王顾问点了点头。
王顾问从文件袋里,取出几份打印好的文件,但并没有分发,只是拿在手中。
“许峰先生委托我们进行的查证,目前仍在信息收集和初步分析阶段。”
韩明开口道,声音沉稳,控制了局面。
“我们出示的,只是一些基于公开信息和合理逻辑推演的疑点,并非最终结论。”
“正如许峰先生所说,他的目的,是厘清疑虑,保障自身股东权益不受侵害。”
“而要厘清这些疑虑,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是公司方面能够开放相关的交易记录和文件,接受股东委托的专业人士的审阅。”
韩明看向许国栋,目光平静却带着压力。
“许董,您是公司董事长,也是最大的登记股东。”
“我想,您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公司清清白白、稳稳当当地上市。”
“那么,消除这些可能存在的‘模糊地带’和‘未披露信息’,就是当务之急。”
“否则,这些疑点就像定时炸弹。今天许峰先生可以因为股东身份提出质疑,明天,其他的股东、尽职调查的投资人、甚至未来的监管审核,都可能提出同样的疑问。”
“到那时候,再解释,恐怕就晚了。”
许国栋跌坐回椅子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韩明的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
他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觉得那些操作足够隐蔽,时间能掩盖一切。
只要公司顺利上市,融资到手,所有的窟窿都能填上,所有的问题都能被光鲜的报表掩盖。
可他没想到,炸弹的引信,竟然是他一直忽视、甚至打算丢弃的儿子点燃的。
而且,点燃得如此精准,如此致命。
现在怎么办?
强硬拒绝?那等于承认心里有鬼,许峰真把这事捅出去,上市立刻泡汤,公司可能马上陷入混乱。
同意审阅?那些文件一旦公开,里面有多少问题,他自己都不敢细想!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每个人都在等待许国栋的决定。
许峰看着父亲颓然的样子,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凉的疲惫。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他扔出的炸弹,炸开的不仅是一个职位,一个股权数字。
而是这个家庭,这个公司,表面和谐下早已腐烂溃败的真相。
而他和父亲之间,那本就稀薄如纸的亲情,经此一役,恐怕也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计算和胜负对决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营销总监老李,忽然咳嗽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开口。
“许董……韩律师说得,也有点道理。”
“眼看就要报材料了……这些股权上的事情,确实要经得起问询。”
“要是内部能先搞清楚,总比到时候被外人问起来手忙脚乱强……”
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凝滞的池塘,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人事刘经理也低声附和:“是啊许董,许峰……许峰股东他也是为了公司好嘛,先把事情弄清楚……”
墙头草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许国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看了一眼赵美兰,赵美兰正用焦急、警告的眼神看着他。
他又看了一眼许峰,许峰依然平静地站在那里,身后站着韩明和两位专业顾问,像一道他无法逾越的墙。
最后,他看了一眼会议室里其他人。
那些闪烁的、游移的、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和怀疑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多年经营的权威,在这一刻,已经出现了裂痕。
如果他不能妥善处理眼前这场由儿子掀起的风暴,他的董事长位置,恐怕也坐不安稳了。
“许峰。”
许国栋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究竟……想怎么样?”
许国栋的问话,带着疲惫,也带着最后一丝试图掌控局面的挣扎。
他想知道许峰的底线,想摸清楚这个突然变得陌生又强硬的儿子,到底想要什么。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许峰身上。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息。
许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如同玩具模型般的车流和行人。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一切都显得渺小又忙碌。
就像他曾经在这个公司、这个家庭里的位置。
渺小,忙碌,却始终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在外,无法真正触及核心。
现在,他亲手打破了这层玻璃。
哪怕可能被四溅的碎片割伤。
他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容有些隐在阴影里,声音却清晰无比地传遍安静的会议室。
“我想怎么样?”
许峰重复了一遍父亲的问题,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很简单。”
“第一,立刻停止对我名下百分之七股权的任何处置讨论。它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如何处理,何时处理,由我决定。”
他看了一眼赵美兰,对方脸色铁青。
“第二,成立一个临时核查小组。成员包括我本人作为股东代表,韩叔叔作为我的专业顾问,以及……在座各位可以共同推举一到两位信得过的、与现有争议事项无直接利害关系的公司管理层代表。”
“小组的任务,是在规定时间内,对我刚才提出的几点疑问——也就是许董名下股权实际权益状况,以及那几笔关联交易的合规性与公允性——进行审阅和核查。”
“第三,在核查结果出来之前,与那几笔关联交易相关的后续操作,以及许董名下任何可能进一步影响其股东权益的处置行为,都必须暂停。”
“第四,核查所需的一切文件、记录,公司方面必须无条件配合提供。任何阻挠、隐瞒或销毁证据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全体股东利益的严重侵害。”
许峰顿了顿,目光扫过许国栋灰败的脸,又扫过赵美兰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如果以上条件都能得到满足,我可以暂时不将此事扩散,给公司内部一个厘清问题的机会。”
“毕竟,”他语气微沉,“就像韩叔叔说的,公司上市是大事,关系到很多人的饭碗。我也不希望看到我妈参与创立的心血,因为某些人的私心而毁于一旦。”
“但如果,有人试图阻挠核查,或者核查发现的问题,性质严重到超出内部处理范围……”
许峰没有把话说完。
但话里的未尽之意,比直接说出来更让人心惊。
超出内部处理范围会怎样?
那就是将一切摊开到阳光底下,让所有的投资人、合作伙伴、乃至整个行业都看清楚瑞峰科技光鲜外表下的千疮百孔。
到那时,就不只是上市失败那么简单了。
公司信誉破产,业务崩盘,所有人一起玩完。
许国栋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是听不懂许峰话里的威胁。
他更清楚,许峰手里恐怕已经掌握了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否则不会如此有恃无恐。
韩明和他的团队,绝对不是来虚张声势的。
“许峰!你这是要挟!是逼宫!”赵美兰再也忍不住,尖声叫起来。
“凭你空口白牙几句话,就想审查你爸?审查公司?!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持有公司百分之七股份的股东。”许峰平静地回应,“依据公司章程,当有合理理由怀疑控股股东或公司管理层行为可能损害公司或其他股东利益时,股东有权采取必要措施进行监督,甚至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
“我这不算要挟,只是在行使我的正当权利。”
“倒是赵副董事长,”许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您这么激动,是害怕核查小组真的查出点什么,损害了您……或者您弟弟的利益吗?”
“你……!”赵美兰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
许国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许峰提出的条件,虽然苛刻,但至少还留了一丝余地,把问题框定在了“内部核查”的范围内。
这或许是当前唯一能暂时稳住局面、不让事态立刻爆炸的选择。
如果他强硬拒绝,以许峰今天表现出的决绝和韩明那帮人的专业,他们很可能真的会把手里的东西抛出去。
那后果,他承担不起。
公司是他半辈子的心血,是他所有的骄傲和依仗。
不能毁,至少不能毁在他手里。
“好。”
许国栋睁开眼,声音嘶哑,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我同意。”
“爸!”许瑞猛地站起来,一脸的不敢置信和愤怒。“你怎么能答应他?!他这是要造反!”
“你闭嘴!”许国栋厉声喝止了儿子,额头上青筋跳动。
他现在没心思安抚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
“许峰,你的条件,我可以答应。”许国栋看向许峰,眼神复杂,“核查小组可以成立,文件可以调阅。”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核查范围必须严格限定在你刚才提到的那几个具体事项上。时间也要有限制,不能无休止地查下去,影响公司正常运营。”
“而且,在核查期间和核查结果出来之前,今天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所说的一切,所有人都必须严守秘密!绝对不允许对外泄露半个字!”
“如果让我知道谁管不住自己的嘴,”许国栋的目光阴沉地扫过在场的高管,“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老李、刘经理等人连忙低下头,连声应“是”。
他们心里都门儿清,今天算是撞上枪口了,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现在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装聋作哑,明哲保身。
“可以。”许峰点了点头,对许国栋提出的限制没有异议。
他本意也不是要搞垮公司,而是要自保,要夺回主动权,要撕开那层虚伪的面纱。
“核查时间,就定为一周。”许峰提出具体方案,“小组成员,除了我和韩叔叔,就请李总监和刘经理作为公司管理层代表吧。”
他点了老李和刘经理的名。
这两人,一个是业务骨干,相对中立;一个是人事负责人,对内部关系门清,但又不像某些人是赵美兰的铁杆。
让他们参与,既能一定程度代表公司,又不容易被完全操控。
老李和刘经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苦笑和无奈。
这差事,可真不好干啊。但董事长都点头了,他们也不敢说不。
许国栋沉默了一下,也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国栋!”赵美兰急了,还想说什么。
“美兰!”许国栋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疲惫和烦躁,“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不要再多说了!”
赵美兰被他罕见的严厉语气噎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恨恨地剜了许峰一眼,扭过头去,胸口剧烈起伏。
“那好。”许峰不再多言,“后续的具体安排和文件调阅清单,韩叔叔会和各位沟通。”
“今天就这样吧。”
他说完,对韩明点了点头,率先向会议室门口走去。
韩明和两位顾问跟在他身后,步履沉稳。
走到门口,许峰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不高不低地抛下一句。
“对了,许董。我的离职手续,先不急办。”
“毕竟我现在还是股东,有些交接,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会议室里那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走廊里空旷安静,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温暖明亮。
许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微微松弛了一些,但眼神里的坚冰并未融化。
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回合。
答应了核查,不等于问题解决。
赵美兰和她背后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父亲的态度也依旧暧昧。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小峰,”韩明走到他身边,声音温和了一些,“今天表现不错。比我想象的还要沉稳。”
许峰苦笑了一下。“韩叔叔,我只是没有退路了。”
“退路是自己找的,也是自己断的。”韩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长辈式的动作让许峰心中一暖。
“你妈妈要是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一定会很欣慰。”韩明感叹道,“她一直担心你太善良,会吃亏。”
“接下来的一周,是关键。”韩明正色道,“他们会想办法拖延,遮掩,甚至制造障碍。赵顾问和王顾问会全力跟进,但有些内部资料,恐怕没那么容易拿到。”
“我知道。”许峰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只靠明面上的核查。”
韩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是指?”
“周叔。”许峰低声道,“还有……财务部的杨姐。她是我妈以前资助过的学生,一直念着旧情。或许,她能提供一些从正规渠道不容易拿到的东西。”
韩明沉吟片刻。“可以试试,但要非常小心。不要把他们卷到危险中。”
“我明白。”
三人走到电梯口,等待电梯。
许峰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略显苍白的脸,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坚定。
过去的他,总想着忍让,想着息事宁人,想着或许有一天父亲能看到他的好。
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退让就能换来和平的。
你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直到把你逼到悬崖边,还要夺走你手里最后一点东西。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迎战。
为了母亲留下的那点念想。
也为了那个曾经小心翼翼、却总被践踏的自己。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走进去,按下下行键。
电梯平稳下降。
许峰忽然开口:“韩叔叔,那百分之十二的数据……真的有把握吗?”
赵顾问接过话头,谨慎地回答:“许先生,基于现有可追踪的公开信息和部分交叉验证的数据,模型推算的结果确实指向这个区间。但最终确认,需要拿到核心的交易文件和权属证明。”
“不过,”赵顾问补充道,“从许董和赵副董事长刚才的反应来看,这个方向,大概率是没错的。”
许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父亲很可能真的已经被架空了。
那些复杂的股权操作背后,到底隐藏着多大的窟窿?又流向了哪里?
赵美兰的弟弟赵成,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父亲是知情者,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一个个问号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知道,要找到答案,不能只靠会议室里的对峙。
还需要更多的线索,更确凿的证据。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外面是公司人来人往的大堂。
许峰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迈步走了出去。
周围有相熟的同事投来诧异的目光,大概是在奇怪他这个时间点怎么从高层会议室下来,还跟着几个陌生人。
许峰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大门。
他现在没心思应付任何寒暄和打探。
刚走出旋转门,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但许峰看着有些眼熟。
他接起。
“喂,小峰吗?我是你周叔。”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焦急的压低的声音,“刚才听说楼上会议室出大事了?你……你没吃亏吧?”
周叔,全名周志海,是母亲柳青创业时就跟着的老人,为人耿直,后来因为看不惯赵美兰姐弟的做派,被排挤出核心管理层,挂了个闲职。
但他在公司多年,人脉广,消息灵通。
“周叔,我没事。”许峰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您消息真灵通。”
“唉,这么大的动静,能不知道吗?”周叔叹了口气,“我听说你把韩律师都请来了?还当面质疑你爸的股权?小峰啊,你这……这是要捅破天啊!”
“天早就漏了,周叔。”许峰声音低沉,“我只是不想再假装看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周叔问,声音更低了。
许峰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周叔,您以前提过的,关于赵成通过一些壳公司,跟公司做的那些不清不楚的交易……还能找到更具体的东西吗?比如合同副本,资金流水痕迹,或者经手人?”
周叔呼吸一滞。“小峰,你问这个干嘛?这些东西……很麻烦的。”
“我知道麻烦。”许峰说,“但这些东西,现在对我,对公司,都很重要。如果任由这些蛀虫继续掏下去,公司就真的完了。那是我妈的心血。”
最后一句,许峰说得很轻,但很重。
周叔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峰以为他要拒绝。
“我……我试试看。”周叔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认识财务部管旧档案的老吴,他以前也受过柳总的恩惠。还有……赵成那边有个以前的马仔,后来闹翻了,我知道他手里可能有点东西,就是人有点贪……”
“钱不是问题。”许峰立刻说,“只要能拿到实实在在的东西。但要快,而且要绝对小心。”
“我明白。”周叔说,“等我消息。你自己……也千万小心。赵美兰那个女人,还有她那个弟弟,都不是善茬。你今天让他们这么下不来台,他们肯定要报复。”
“我知道,谢谢周叔。”
挂断电话,许峰抬头望了望高耸的写字楼。
阳光有些刺眼。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正式站到了父亲、赵美兰、以及他们背后那些利益团体的对立面。
没有回头路了。
回到临时落脚的酒店房间(他从家里搬出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许峰疲惫地倒在沙发上。
韩明和两位顾问去准备核查需要的正式函件和清单了。
房间里很安静。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
母亲总是很忙,但总会抽时间陪他,教他认字,给他讲做人的道理。
母亲常说:“小峰,做人要善良,但也要有锋芒。属于你的东西,要拼尽全力去守护,不能让人轻易夺走。”
那时候他不完全懂。
后来母亲走了,父亲娶了新人,家里多了弟弟。
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夹缝中求生存。
他以为守住母亲留下的股权,就是守护。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只是守着不动,是没用的。
当你被视为弱者,你守着的每一分东西,在掠夺者眼里都是诱人的肥肉。
你必须亮出獠牙,必须让他们知道,抢夺你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你才能真的守住。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许瑞。
许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扯了扯嘴角,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许峰!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许瑞的声音气急败坏,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他扭曲的脸。“你非要把爸气死!把公司搞垮你才甘心是不是?!”
“许瑞,”许峰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打电话只是为了骂街,那我挂了。”
“你……!”许瑞被噎住,喘了几口粗气,压低声音,带着威胁,“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找了什么韩律师,就能翻天!公司是爸的!迟早是我的!你那个百分之七,屁都不是!”
“是吗?”许峰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你慌什么?”
“我……我哪有慌!”许瑞色厉内荏,“我就是警告你!赶紧给爸道歉!收回你那些屁话!不然有你好看的!”
“我的好看,三年前就见过了。”许峰语气转冷,“倒是你,许瑞,你最好想想,如果爸真的只剩下百分之十二,甚至更少,你这个‘迟早是你的’公司,还剩下什么?”
“如果那些被你妈和你舅舅挖空的窟窿填不上,你这个太子爷,到时候是跟着一起还债,还是卷铺盖走人?”
“你放屁!”许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公司好得很!都是你在造谣!”
“是不是造谣,很快就能见分晓。”许峰懒得再跟他废话,“与其在这里无能狂怒,不如去问问你妈,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到底有多少。问问她,准备怎么填这个无底洞。”
说完,不等许瑞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但许峰知道,这清静是短暂的。
许瑞这个电话,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赵美兰那边急了,沉不住气了。
他们越急,破绽就可能越多。
接下来的几天,注定不会平静。
核查小组的组建并不顺利。
赵美兰明面上不敢再直接反对许国栋的决定,但在细节上处处使绊子。
先是质疑老李和刘经理的“中立性”,要求增加她提名的人选。
被许峰以“利害关系回避”为由强硬驳回。
接着又在提供文件上拖延,不是声称部分文件需要“走流程申请”,就是说关键负责人“出差了”。
韩明和两位顾问经验老道,早有准备。
他们一方面依据公司章程和股东权利,出具措辞严谨、依据充分的正式函件,步步紧逼。
另一方面,通过周叔悄悄提供的线索,从其他非正式渠道迂回印证,不断缩小范围,提高索要文件的针对性,让赵美兰难以用“范围太广”来搪塞。
许峰也没闲着。
他通过韩明的关系,私下接触了两位公司早期的小股东。
这两人持股比例都不高,加起来不到百分之五,平时基本不参与管理,但每年的股东会都会参加。
他们对许国栋近年的一些做法早有微词,尤其对赵美兰兄弟在公司里捞钱的行径有所耳闻,只是碍于许国栋的控股权和情面,不好说什么。
许峰将目前掌握的部分疑点(不涉及核心证据)透露给他们,并分析了其中可能存在的风险,尤其是对他们这些“沉默股东”利益的影响。
两人起初将信将疑,但许峰摆出的部分数据和他们自己观察到的一些异常吻合,由不得他们不重视。
“小峰啊,”其中一位姓孙的股东叹气道,“不是我们不信你,只是……你爸毕竟是董事长,赵美兰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这胳膊,拧得过大腿吗?”
“孙伯伯,”许峰诚恳地说,“我没想过要拧断谁的腿。我只是想把公司的问题找出来,解决掉。公司好了,大家的股份才值钱。如果任由某些人胡来,把公司掏空了,上市成了泡影,甚至最后资不抵债,那我们手里的股权,就真的只是一张废纸了。”
“我现在需要支持,哪怕只是道义上的支持。在必要的时候,能在股东会上说句公道话。”
两位老股东对视一眼,沉吟良久。
最终,那位孙伯伯点了点头。
“行。如果查实真的有问题,我们不会坐视不管。公司是你妈和我们一起打拼出来的,不能毁在某些人手里。”
得到了这部分小股东潜在的支持,许峰心里踏实了一些。
同时,周叔那边也传来了进展。
“小峰,有眉目了!”周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兴奋,“老吴那边,我偷偷看了几份旧的采购合同和关联交易审批单,对比了银行流水……确实有问题!有几笔款项,名义上是付给供应商的,但最终流向的账户,跟赵成控制的壳公司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数额不小!”
“还有那个赵成以前的马仔,我接触上了。他手里有一些录音和聊天记录碎片,是关于赵成和你……和赵副董事长商量怎么通过关联交易转移利润、怎么忽悠你爸签字的事。不过这家伙要价很高,而且东西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录音?”许峰精神一振,“能确定真实性吗?”
“我听着像是赵成和赵美兰的声音,具体内容提到了一些公司和项目的名字,都对得上。”周叔说,“但更具体的,得拿到东西再判断。还有,他提到了一个U盘,说里面有些财务报表的‘修改前’和‘修改后’版本,涉及到虚增成本和利润转移。”
许峰的心跳加快了。
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那就是实打实的证据链!
不仅能坐实关联交易和利益输送,甚至可能触及更严重的底线!
“钱不是问题,周叔。”许峰果断道,“但要确保东西是真的,交易过程要绝对安全。您安排个可靠的地方,我让韩叔叔那边派个信得过的人跟您一起去,他是专业的。”
“好!我这就去安排!”周叔也下了决心。
挂断电话,许峰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一场暴风雨,正在看似平静的夜幕下酝酿。
而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眼之中。
要么被撕碎。
要么,乘风而起,撕开这沉沉的黑夜。
他握紧了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坚定的眼眸。
周叔安排的地点,是城郊一个不起眼的茶室包间。
韩明派了他事务所一位最稳重可靠的年轻助理小郑陪同前往。
交易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那个叫“阿彪”的前马仔,虽然贪财,但似乎更急于脱手这些烫手山芋,并拿到钱离开这个城市。
他提供的录音质量尚可,能清晰分辨出赵成和赵美兰的声音。
内容触目惊心。
他们谈论如何通过虚设采购项目,将公司资金转入赵成控制的壳公司;如何修改财务报表,掩盖关联交易和利润转移;甚至提到了如何利用许国栋急于上市、疏于细节的心态,诱骗他在一些关键文件上签字。
录音里,赵美兰的声音冰冷而算计:“我哥那边窟窿得赶紧填上,不然那些放款的要上门了。老许这边,你再去吹吹风,就说为了上市做账需要,让他把那几个字签了。他最近烦着呢,不会细看。”
赵成则有些担忧:“姐,这会不会玩太大了?老许要是真细查……”
“查什么?”赵美兰打断他,“股权质押那些破事,他自己都一屁股屎,敢查?公司现在就是个空架子,表面光鲜罢了。等上市圈到钱,什么都好说。他现在全靠我们帮他撑着门面呢!”
U盘里的文件更是重磅炸弹。
里面是几份关键财务报表不同版本的对比,清晰地展示了成本如何被凭空抬高,利润如何被转移到关联公司账户。
还有几份伪造的供应商合同和评估报告,与老吴从旧档案里找出的真实合同对比,差异一目了然。
韩明拿到这些东西后,连夜和顾问团队进行分析验证。
“基本可以确定真实性。”韩明的结论很肯定,“录音里的信息与文件内容、周叔提供的线索高度吻合,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赵美兰、赵成姐弟长期通过关联交易、财务造假等方式,侵吞公司资产,损害公司和其他股东利益。”
许峰看着摊在桌上的证据复印件,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和冰凉。
他猜到赵美兰不是善类,但没想到她和她弟弟的手,伸得这么深,这么黑。
而父亲……在这些录音和文件里,更像是一个被蒙蔽、被利用,甚至可能被胁迫的角色。
“接下来怎么办?”许峰问韩明,“直接摊牌?”
“时机很重要。”韩明沉吟道,“这些东西是核武器,扔出去能毁灭一切,但也要防止对方狗急跳墙,比如转移剩余资产,或者毁灭其他证据。”
“我们手里的核查,进行到哪一步了?”
赵顾问回答:“公司方面迫于压力,已经提供了部分文件,但核心的股权质押协议细节和资金最终流向证明,他们一直以‘涉及第三方保密条款’为由拖延。不过,结合我们已有的分析和阿彪提供的材料,已经可以拼凑出大致轮廓——许国栋先生名下的股权,绝大部分已经质押给了一家背景复杂的资产管理公司,质押资金去向不明,很可能与赵成有关。这部分质押如果处置不当,他的股权可能被强制转让。”
许峰明白了。
父亲是真的被掏空了,不仅控制权岌岌可危,连股权本身都可能保不住。
“我们需要和许国栋单独谈一次。”韩明做出了决定,“在他还保有董事长身份和部分决策权的时候,让他认清现实,做出选择。是继续被赵美兰绑架,跟着这条船一起沉没,还是壮士断腕,配合我们清理门户,或许还能保住公司和一部分基业。”
“他会信吗?”许峰有些怀疑。父亲对赵美兰的信任,或者说依赖,是多年积累的。
“由不得他不信。”韩明指了指那些证据,“事实胜于雄辩。而且,他是个商人,最看重利益。当他知道自己已经一无所有,甚至负债累累时,他会知道该怎么选。”
就在许峰和韩明商议下一步行动时,许国栋的电话先一步打了过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沙哑和疲惫,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许峰……晚上,回家一趟。就你一个人,我们……谈谈。”
许峰和韩明对视一眼。
看来,父亲那边也撑不住了,或者,得到了什么风声。
“好。”许峰答应了。
晚上八点,许峰回到了那个他生长、却又感觉无比陌生的家。
别墅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冷清。
佣人可能被打发走了。
只有许国栋一个人坐在客厅巨大的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看起来憔悴不堪,眼窝深陷,仿佛几天没睡好。
“坐。”许国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许峰坐下,父子二人隔着宽大的茶几对视。
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你赵阿姨……带着小瑞,回娘家了。”许国栋艰难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许峰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这几天,我……我私下找人,重新梳理了一下我名下的股权情况。”许国栋的声音干涩,“还有一些……以前的账。”
他抬起头,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看着许峰,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
“你那天说的……可能,是真的。”
许峰心中一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没想到……她会做到这个地步。”许国栋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抖动,“那些质押……那些钱……我以为只是暂时的周转,是为了上市做准备……她跟我说,都是可靠的朋友,利息很低,上市后立刻就能还上……”
“可我查到的资金流向……”许国栋放下手,眼圈发红,“根本不是什么投资周转!大部分都转到了赵成控制的公司!还有一部分,去向不明!他们……他们这是在吸公司的血!是在要我的命!”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哽咽。
许峰静静地看着他。
此刻的父亲,卸下了董事长的威严,像个走投无路、发现自己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可怜老人。
许峰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复杂的感慨。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手里……是不是有更多东西?”许国栋忽然看向许峰,眼神锐利了一瞬,“韩明和你,不会只查到表面。告诉我,你们到底知道多少?”
许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许国栋面前。
“这是复印件。原件在韩叔叔那里保管。”
许国栋的手有些颤抖,拿起文件袋,打开。
他先看了几眼那些财务报表对比,脸色越来越白。
当他拿出那个小小的录音播放器,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后……
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眼神从震惊,到愤怒,到绝望,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录音不长,但足够了。
足够击碎他所有的侥幸和自欺欺人。
“砰!”
许国栋猛地将播放器砸在地上,零件四溅。
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像一条濒死的鱼。
“毒妇……毒妇!!”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还有赵成那个混蛋!我待他们不薄!他们竟然……竟然这样算计我!把我当傻子!把公司当他们的提款机!”
许峰等他发泄了一会儿,才平静地开口。
“现在,您相信了?”
许国栋瘫倒在沙发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相信了……呵呵……”他惨笑一声,“不敢相信,又能怎么样?证据都摆在这里了。”
他看向许峰,眼神复杂无比,有愧疚,有悔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小峰……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
“这些年,委屈你了。”
许峰鼻子微微一酸,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一句对不起,太轻了。
抹不平这些年受的冷落、排挤和伤害。
也填不上公司被掏空的那个巨大窟窿。
“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了。”许峰的声音有些冷硬,“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
许国栋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窟窿太大了……质押的股权如果还不上钱,可能……可能就没了。公司账上也被他们挪空了,上市……根本就是镜花水月。我……我完了。”
“您完了,公司也完了吗?”许峰盯着他,“公司还有那么多员工,还有那些小股东,还有我妈留下来的心血!”
许国栋痛苦地闭上眼睛。“那你说……能怎么办?”
许峰坐直身体,目光如炬。
“两个选择。”
“第一,您继续当这个傀儡董事长,看着赵美兰姐弟把最后一点价值榨干,然后公司破产清算,您负债累累,身败名裂。许瑞可能跟着他妈跑路,您……或许连这栋房子都保不住。”
许国栋身体一颤。
“第二,”许峰语气斩钉截铁,“您以董事长身份,配合我和韩叔叔,立刻启动内部紧急程序!”
“依据公司章程和公认的管理准则,对赵美兰、赵成及其关联方涉嫌严重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提起正式的内部追责和索赔程序!申请冻结他们名下与公司有关的所有资产!”
“同时,立刻与那家资产管理公司沟通,说明股权质押可能涉及欺诈和违规,争取暂缓处置,并寻求解决方案!”
“您需要站出来,向董事会、向所有股东承认部分失误,但更要揭露赵美兰姐弟的罪行!把主次责任分清楚!”
“只有这样,划清界限,及时止损,或许还能保住公司的壳子,保住一部分业务,保住大部分员工!也为您自己,争取一点余地!”
许国栋听得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儿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想好了如此决绝又清晰的路径。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魄力?
这真的是他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看似温顺的儿子吗?
“这……这能行吗?”许国栋声音发虚,“赵美兰不会承认的,她会反咬一口……”
“她有证据吗?”许峰冷笑,“我们有!这些录音和文件,足以让她百口莫辩!至于反咬,她可以说,但谁会信一个蛀空公司的贼?”
“那……那些质押,那些债主……”许国栋最担心的还是这个。
“那是您和赵美兰、赵成之间的问题。”许峰毫不留情,“您需要和他们切割,把主要责任推到他们身上。至于债务,可能需要变卖部分非核心资产,或者引入新的、干净的投资人来接盘。但这都是后话,前提是先把公司从他们手里夺回来,把局面控制住!”
许国栋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客厅里的古董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格外清晰。
他知道,儿子给他的,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一条异常艰难、需要他亲手撕破最后脸皮、可能失去一切尊严的生路。
但另一条,是万丈深渊。
许久,许国栋终于抬起头,眼中混浊,却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
“好。”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我听你的。”
“该怎么做,你让韩明……让韩律师告诉我。我配合。”
许峰心中松了一口气,但并未放松警惕。
父亲态度的转变,是出于绝境求生的本能,能持续多久,尚未可知。
“首先,”许峰说,“明天一早,您需要召开紧急董事会扩大会议,邀请所有持股超过百分之三的股东列席。在会上,公布部分证据,宣布对赵美兰、赵成启动内部调查和追责程序,并暂时停止赵美兰一切职务。”
“我会和韩叔叔,还有孙伯伯他们,支持您。”
“其次,立刻让财务部和法务部(确保关键岗位不是赵美兰的人)配合,申请资产保全措施,目标直指赵美兰、赵成及其关联公司和账户。”
“最后,您需要亲自去和那家资产管理公司谈,带上我们的部分证据,说明情况,争取时间。”
许国栋一一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峰……这次,多亏了你。”他看向许峰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以后公司……如果你愿意……”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许峰打断了他,“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他没有轻易接受父亲的“好意”。
经过这一切,他不会再天真地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的良心发现上。
属于自己的,他要凭实力拿回来,守下去。
第二天,瑞峰科技的紧急董事会,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氛中召开。
赵美兰没有出现,据说“身体不适”。
但许国栋的决绝,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不再是那个优柔寡断的董事长,而是以一种破釜沉舟的姿态,公布了部分赵美兰姐弟损害公司利益的证据(经过处理,未暴露全部底牌)。
会议室内哗然!
那些原本中立或摇摆的高管和小股东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幕震惊了。
他们看向许国栋的眼神充满了惊骇,看向许峰和韩明的眼神则多了几分敬畏和审视。
在韩明出具了严谨的程序文件,以及孙伯伯等小股东明确表态支持下,董事会艰难但迅速地通过了一系列决议:
暂停赵美兰副董事长及其他一切公司职务,接受调查;
授权成立特别小组,追查其关联交易及资产流向,并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全公司资产;
责成管理层尽快与相关资金方沟通,稳定公司股权结构。
赵美兰在娘家接到消息时,几乎气晕过去。
她没想到许国栋这个懦夫,竟然敢真的撕破脸!
她疯狂打电话给许国栋,得到的却是冰冷的“一切按董事会决议办”。
她试图联系弟弟赵成,却发现赵成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韩明那边动作极快,已经通过一些渠道对赵成施加了压力,赵成似乎嗅到了危险,提前跑路了。
树倒猢狲散。
赵美兰一夜之间,从风光无限的董事长夫人、公司副董事长,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蛀虫”。
她试图利用媒体和关系网反扑,散布许峰“逼宫夺产”、“父子反目”的谣言。
但这一次,许峰和韩明早有准备。
他们没有直接对抗谣言,而是通过可靠的行业媒体,放出了部分公司正在“积极清理历史遗留问题,优化治理结构,为未来发展夯实基础”的正面信息,同时暗示有前管理人员涉嫌不当行为已被调查。
一正一反,加上董事会决议的公开性,谣言很快不攻自破。
商业圈里,大家更看重事实和利益。
瑞峰科技“刮骨疗毒”的举动,虽然短期内会带来阵痛,但从长远看,反而让一些原本担心其内部混乱的投资人,看到了一线希望。
那家资产管理公司在许国栋亲自出面,并看到部分确凿证据后,态度也有所松动。
他们固然想要钱,但更不想卷入一场明显的欺诈纠纷,导致质押的股权价值归零甚至成为负资产。
经过艰难谈判,双方达成了初步延期协议,并约定共同追索赵成等人的责任,用追回的资产优先偿还债务。
局势,在极度混乱后,竟然慢慢向着可控的方向发展。
一个月后。
瑞峰科技的危机暂时被稳住,但元气大伤。
上市计划无限期推迟。
公司进行了大幅度的业务收缩和人员调整,砍掉了所有不赚钱且可能存在问题关联的副业,专注于核心业务。
许国栋虽然保住了董事长位置,但威望大损,且股权质押问题依旧悬在头顶,他变得沉默寡言,大部分具体事务都交给了重新组建的管理团队。
赵美兰彻底出局,据说和失踪的赵成一样,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名下资产被冻结,昔日风光荡然无存。
许瑞跟着母亲离开,后来听说去了外地,再无音讯。
许峰的名字,在公司内部,乃至小小的行业圈子里,悄然传开。
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被排挤的“许家大儿子”,而是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手段果决、挽狂澜于既倒的“峰总”。
他的百分之七股权,稳稳在手。
并且,在新的董事会结构中,他获得了一个董事席位。
虽然不算多,但足以让他正式进入公司决策层,发出自己的声音。
更重要的是,他赢得了包括孙伯伯在内一部分老股东和不少员工的尊重。
一天傍晚,许峰独自留在办公室。
他刚刚审阅完新季度的业务规划。
站在曾经属于父亲、如今空置的董事长办公室窗前,俯瞰着熟悉的城市风景。
夕阳的余晖给高楼镀上一层金色。
韩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小峰,这是重新梳理后的公司最新股权架构图,还有治理章程修改草案。”
许峰接过,仔细看了看。
他的目光落在董事长那一栏,后面依然是许国栋的名字。
但后面的持股比例,已经修正为一个更符合实际、也低得多的数字。
而在董事名单里,“许峰”两个字,清晰在列。
“韩叔叔,谢谢您。”许峰由衷地说。
“是你自己争气。”韩明欣慰地看着他,“你妈妈要是知道,一定会为你骄傲。”
许峰望向窗外,目光深远。
“路还长。”他轻声说,“公司要真正恢复元气,走上正轨,还需要很长时间。”
“而且,”他顿了顿,“有些裂痕,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或者永远也无法弥补了。”
韩明明白他指的是和父亲的关系。
“给他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韩明说,“世事难料,重要的是,你现在有能力选择自己的路了。”
许峰点了点头。
没错。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辞退、被剥夺一切而无力反抗的许峰了。
他有了自己的位置,自己的筹码,自己的方向。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许国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神色有些局促。
“小峰……还没吃饭吧?你柳姨……你妈妈以前最爱吃这家的汤,我……我顺路带了点。”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明显的讨好和愧疚。
许峰看着他。
父亲老了,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些佝偻。
那个曾经在他心目中高大威严、却遥不可及的形象,已经彻底坍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犯下大错、饱尝苦果、试图弥补的苍老男人。
许峰心里没有多少波澜。
恨吗?好像淡了。
爱吗?也谈不上。
或许,只剩下一点复杂的责任,和一丝淡淡的怜悯。
“放那儿吧。”许峰指了指旁边的桌子,语气平淡。
许国栋连忙把保温盒放下,搓了搓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董事会下周的议题,您看了吗?”许峰主动开口,谈起了公事。
“看了,看了。”许国栋连忙点头,“我觉得那个新业务方向,可以再斟酌一下……”
父子二人,就着公司的业务,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疏离又不得不合作的对话模式。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
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一片璀璨。
属于许峰的新篇章,就在这片璀璨而复杂的灯光中,正式开启了。
他知道,未来还会有挑战,有争斗,有无数需要权衡抉择的时刻。
但至少,这一次,他站在了棋局之中正规股票配资机构,而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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