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哟,咱们家最有出息的大学生来了?”
许岩刚推开大伯家厚重的防盗门,三姑许春梅那尖利的声音就扎了过来。
他手里还提着两袋水果,胳膊上挂着给奶奶买的低糖糕点,门口的换鞋凳上已经堆满了其他人的鞋。
许岩勉强挤出一个笑:“三姑,大伯,婶子。”
“一个月挣多少啊?”许春梅根本没接他的话,斜着眼上下打量他,“够不够给你妈买药?听说她那老风湿又犯了?”
许岩喉结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表弟赵明辉就从客厅蹿了过来。
这小子染着一头黄毛,耳朵上打着耳钉,一把夺过许岩手里的袋子。
“让我看看这次又带了什么便宜货。”
赵明辉翻弄着塑料袋,苹果橙子滚出来两个,他撇撇嘴,“又是这些,岩哥你就不能整点高档的?车厘子啊,山竹啊,咱们家现在谁还吃这种普通水果。”
许岩弯腰去捡滚到地上的苹果,手指刚碰到,一只锃亮的皮鞋就踩在了苹果上。
“哎呀不好意思啊岩哥。”
赵明辉嘴上说着抱歉,脚却没挪开,反而碾了碾。
苹果汁水从皮鞋底下渗出来,在光洁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污渍。
“明辉!”大伯母李淑芬从厨房探出头,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怎么这么不小心,快让你岩哥进来坐。”
许岩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伯许建国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文玩核桃,见到许岩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堂姐许丽娜窝在沙发里刷手机,腿上放着最新款的奢侈品包包,logo大得刺眼。
她老公周伟坐在旁边,正跟远房表舅说着什么股票基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屋人听见。
“小岩来了啊。”
许建国终于开口,手里的核桃咔嗒咔嗒响,“去帮你婶子端菜,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了。”
许岩看了眼墙上的钟。
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他什么也没说,脱了外套走进厨房。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作响,李淑芬正在炒最后一个菜,见他进来,指了指水池边上堆成小山的碗碟。
“把这些先端出去吧,小心点别摔了。”
许岩默默端起两盘菜,转身时听见李淑芬小声嘀咕:“每次都是最晚到,还得这么多人等他一个。”
饭菜上桌,十二个人围坐在大圆桌前。
许岩的位置被安排在桌子最角落,紧挨着厨房门,每次有人进出上菜,他都要侧身让一让。
“来来来,动筷子动筷子。”
许建国作为一家之主率先夹菜,其他人这才开始。
许春梅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儿子赵明辉碗里,眼睛却瞟向许岩。
“小岩啊,不是三姑说你,你也二十八了吧?对象找着没?”
许岩低着头扒饭:“还没。”
“还没?”许春梅声音拔高,“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明辉都会打酱油了。你妈身体不好,你不抓紧成家,她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
堂姐许丽娜轻笑一声:“三姑,现在城里人都晚婚,岩弟这样的,估计得三十好几才能找到吧。”
她老公周伟接话:“也不能这么说,关键得看条件。像岩弟这样,没房没车,工资也就那样,确实难找。”
许岩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对了小岩。”
许建国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你表弟明辉现在没工作,你在大公司干了几年,认识的人多,帮着介绍介绍。”
许岩抬头:“明辉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钱多事少离家近呗。”赵明辉自己接话,“最好能坐办公室,不用太累,月薪怎么也得过万吧。岩哥你那个公司还招人不?”
“我们公司最近没招人。”许岩实话实说,“而且招聘要求至少本科……”
“什么意思?”许春梅脸色沉下来,“你是说我儿子学历不够?他可是大专毕业!”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岩解释,“公司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许建国打断他,“你跟领导关系搞好点,疏通疏通,塞个人进去怎么了?咱们是一家人,你不帮明辉谁帮他?”
许丽娜插嘴:“爸,您也别为难岩弟了,他那个职位,自己都自身难保呢。我听说他们公司最近在裁员?”
许岩心里咯噔一下。
这件事他只在家庭群里随口提过一句,说行业不景气。
“是啊。”他低声说,“是有裁员风声。”
“你看吧。”许丽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所以我早说了,私企不稳定。像我们家周伟,事业单位,铁饭碗,再怎么样也裁不到他头上。”
周伟适时地整了整衣领:“也没那么好,就是稳定点,一年到手二十来个吧。”
许春梅眼睛一亮:“二十万?哎呦,还是小周有出息。小岩你一个月挣多少来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许岩身上。
他感觉脸上发烫:“……八千。”
“八千?”许春梅夸张地瞪大眼睛,“在城里租房吃饭,一个月还能剩几个?难怪你妈那病一直拖着没治,是没钱吧?”
许岩猛地抬头:“我妈的病……”
“说到这个。”许建国又开口了,语气严肃,“小岩啊,你爸走得早,当年你上大学,家里亲戚可没少帮衬。你三姑借过钱,你大伯我也出过力。现在你工作了,该回报回报了。”
许春梅立刻接上:“就是,当年要不是我借那两万块钱,你能交上学费?现在你三姑父身体也不好,家里正需要用钱……”
许岩觉得嘴里的饭菜像沙子一样难以下咽。
那两万块钱,母亲早在三年前就还清了,还多给了两千利息。
可这话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忘恩负义”“斤斤计较”。
“我最近手头也不宽裕。”他艰难地说,“我妈每个月药钱就要两千多,房租……”
“行了行了。”许建国摆摆手,“知道你困难,但再困难,亲情不能忘。这样吧,明辉工作的事你先记着,有合适的机会一定想着点。还有,下个月你奶奶八十大寿,酒店我订好了,费用咱们平摊,你家就你跟你妈,算两份。”
许丽娜笑了:“爸,岩弟家才两个人,算两份是不是太少了?按人头平摊才公平嘛。”
“也是。”许建国沉吟,“那就按人头,咱们家十二个人,酒店一桌两千八,三桌八千四,加上酒水蛋糕,算一万二。十二个人头,一人一千。小岩,你家两个人,就是两千。”
许岩捏着筷子的手指关节泛白。
“大伯,我妈身体不好,可能来不了……”
“来不了是人不到,礼要到。”许春梅抢白,“这可是你亲奶奶,一辈子就这一次八十大寿。你不会连这点孝心都没有吧?”
许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
许丽娜炫耀着新买的包包,说是周伟去国外出差带回来的,限量款,三万八。
周伟说着最近的股市行情,说自己又赚了多少。
赵明辉嚷嚷着要换新手机,最新款,一万多。
许春梅一边骂儿子败家,一边又宠溺地说“买买买”。
许建国盘着核桃,点评着时政新闻,一副大家长的派头。
许岩沉默地吃着饭,偶尔有人把话题抛给他,他就含糊地应一声。
他面前的那盘青菜已经快被夹完了,没人给他留。
他想夹块排骨,手刚伸出去,许丽娜就把整盘排骨端到了周伟面前。
“老公你多吃点,最近加班辛苦了。”
许岩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转而夹了块旁边的土豆。
饭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
是母亲王秀兰打来的。
许岩起身:“我去接个电话。”
“就在这儿接呗。”许春梅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听不得的?”
许岩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
“小岩啊,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虚弱。
“正吃着呢,妈你吃了吗?”
“吃了,吃的面条。你大伯家饭菜好吧?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许岩鼻子一酸:“嗯,挺好的。”
“亲戚们都好吧?代我向你大伯三姑问好。”
“都好。”
“那就好……对了,你三姑要是又提那两万块钱的事,你别跟她争,妈已经还清了,她要是再说,你就听着,别顶嘴,知道吗?”
许岩喉头发紧:“知道了。”
“还有,你大伯要是让你帮明辉找工作,你量力而行,别为难自己。”
“嗯。”
“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许岩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许春梅似笑非笑:“你妈打的?身体还好吧?不是我说,她那病得治,不能老拖着。你当儿子的,得多上心。”
许岩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筷子。
可他一口也吃不下了。
饭后,女人们收拾桌子,男人们移到客厅喝茶。
许岩本想帮忙洗碗,李淑芬拦住了他。
“你去陪大伯他们说说话,这儿不用你。”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有种“你别在这儿添乱”的意思。
许岩只好走到客厅,在沙发最边缘坐下。
许建国正在泡茶,手法娴熟。
“小岩啊,尝尝这茶,明辉朋友送的,一斤三千多。”
许岩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他不懂茶,只觉得苦。
“怎么样?”赵明辉翘着二郎腿,“岩哥你平时喝的都是几十块一斤的吧?这种好茶得细品。”
许岩放下茶杯:“我不太懂。”
“不懂就学着点。”许建国慢条斯理地说,“在社会上混,烟酒茶都得懂一些,不然怎么跟人打交道?”
周伟点头:“爸说得对。我们单位那些领导,个个都是品茶高手。岩弟,你这方面得补补。”
许岩低着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话题很快又转到了钱上。
许丽娜抱怨着孩子的补习班太贵,一年要四五万。
周伟说想换辆车,现在这辆宝马开了三年,该换了。
赵明辉说看中一款游戏机,加配件下来得八千。
许春梅骂儿子败家,又说“不过年轻人嘛,该享受也得享受”。
许建国总结:“钱不是省出来的,是挣出来的。你们看小周,一年二十多万,花起来就有底气。”
许岩静静地听着,像个局外人。
茶喝到第三泡,许建国忽然说:“小岩,你去厨房看看,帮你婶子把水果洗了端出来。”
许岩如获大赦,立刻起身。
厨房里,李淑芬正在切西瓜,见他进来,努了努嘴:“冰箱里有葡萄,拿出来洗洗。”
许岩打开冰箱,拿出两串葡萄,站在水池边冲洗。
客厅里的谈话声透过门缝传进来。
起初还听不清,直到许春梅提高了嗓门。
“不是我说,大哥,小岩这孩子算是养废了。当年咱们那么供他上大学,指望他出息了拉拔拉拔家里,结果呢?一个月八千块,在城里也就够温饱。”
许建国叹了口气:“这孩子随他爸,老实,不会来事儿。”
“老实有什么用?”许丽娜的声音,“这社会,老实人吃亏。你看他那样,在公司肯定也是被欺负的料。”
周伟笑了一声:“所以我说嘛,私企不行。像他这种性格,在单位里混不开。”
赵明辉插嘴:“岩哥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也怪他那个妈。”许春梅说,“王秀兰太惯着他了,什么事都替他挡着。要我说,当年就不该让他去读那个大学,早点出来打工,现在说不定都当上小老板了。”
李淑芬的声音比较小,但许岩还是听到了:“话也不能这么说……不过小岩确实让人操心,二十八了还没对象,他妈身体又那样……”
“我看啊,咱们以后少管他家的事。”许建国一锤定音,“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他自己没出息,咱们总不能养他一辈子。”
许岩的手僵在水流下。
葡萄从他指间滑落,掉进水池,溅起水花。
他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客厅里的谈笑声还在继续,但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许岩一颗一颗地捡起葡萄,重新冲洗,动作机械。
洗好后,他把葡萄装进果盘,又接过李淑芬切好的西瓜,一起端了出去。
“来了来了,水果来了。”许春梅热情地招呼,好像刚才说那些话的人不是她,“小岩辛苦了,快坐下吃。”
许岩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没有坐。
“大伯,三姑,婶子,姐,姐夫,表舅……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我妈一个人在家。”
许建国看了眼墙上的钟:“这才八点多,急什么?再坐会儿。”
“不了,明天还要上班。”
许岩说着就往门口走。
许春梅在身后喊:“那行,路上慢点。对了,下个月奶奶生日那两千块钱,你别忘了啊!”
许岩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穿上鞋,拉开门,走进楼道。
身后的门关上了,关住了满屋的欢声笑语。
许岩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
他忽然想起,手机充电器还在客厅沙发上。
刚才充电时拔下来放在那儿,走的时候忘了拿。
许岩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往回走。
充电器是公司配的,丢了得自己赔,一百多块。
他走到大伯家门口,手刚抬起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兴奋。
许岩的手停在半空。
“……确定了?真中了八百万?”
这是许春梅的声音,尖得刺耳。
“千真万确!”赵明辉激动地说,“我亲眼看到他朋友圈发的照片,彩票号码都对得上!日期就是昨天的!”
许岩一愣。
什么彩票?什么八百万?
许丽娜的声音响起:“我的天……八百万啊!他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周伟比较冷静:“税后也就六百多万吧。不过也够花了。”
许建国沉稳的声音传来:“都小声点,别让邻居听见。小岩那孩子还没走远吧?”
“早走了!”许春梅说,“我刚才看他进电梯了。大哥,这事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这么多钱,他一个年轻人,哪管得住?”
许岩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
门内的声音还在继续,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要我说,这钱不能让他自己拿着。”许春梅语速飞快,“他那个妈身体不好,指不定哪天就……到时候这钱落到谁手里还不知道呢。”
“三妹说得对。”李淑芬难得附和,“小岩那孩子耳根子软,万一被哪个女人骗了,这钱可就打水漂了。”
许丽娜:“而且他也没投资经验,六百多万,放银行吃利息多浪费。不如咱们帮他打理,搞点投资什么的。”
周伟:“我可以帮忙看看项目,我们单位有同事搞私募,收益率不错。”
赵明辉最直接:“我要换车!岩哥中了这么多钱,给我买辆宝马不过分吧?也就三十多万!”
许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都别吵。这件事,咱们得从长计议。”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淹没了许岩。
他站在那片黑暗里,一动不动。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在地上切开一道细细的金边。
光的那边,是他的亲人,正在热烈地讨论如何瓜分他“中奖”的八百万。
光的这边,是他,一个连两千块奶奶寿宴份子钱都要咬牙才能拿出来的普通人。
许岩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他想起来了。
昨天公司团建,同事们开玩笑P图,把每个人的脸P到彩票中奖新闻上,发朋友圈乐呵。
他也随手P了一张,配文:“做梦素材有了。”
发完半小时就删了。
没想到,赵明辉看见了。
没想到,他们信了。
更没想到,他们连通知他一声都没有,就已经开始分他的钱了。
不。
那不是他的钱。
那根本不存在。
可他们分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那么理所当然。
许岩想笑,嘴角扯了扯,却笑不出来。
他想哭,眼睛干涩得发疼。
最后,他只是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声控灯又亮了。
惨白的光照着他苍白的脸。
许岩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
然后转身,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
镜面般的厢壁上,映出他麻木的脸。
电梯开始下降。
失重感传来的时候,许岩忽然想:
如果我真的中了八百万,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
他就摇了摇头,把它甩出了脑海。
不可能的。
他这种人,怎么可能中大奖。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许岩走出去,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
“妈,我马上回来。”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今天大伯他们……对我挺好的。”
发送。
许岩收起手机,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而在他身后,那栋楼的十二层,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分钱大会才刚刚进入高潮。
许春梅已经拿出了纸和笔。
“咱们得列个清单,这钱怎么分,得有个章程。”
“首先,大哥作为长辈,得保管一部分,免得小岩乱花。我建议,保管两百万。”
许建国沉吟:“两百万……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不多!”许春梅摆手,“这是为小岩好。年轻人手里钱多了,容易学坏。”
许丽娜说:“那我呢?我最近想开个美容院,缺启动资金。小岩是我弟弟,支持姐姐创业是应该的吧?五十万不多吧?”
周伟:“我觉得可以。一家人互相扶持是应该的。”
赵明辉急了:“你们都分了,我呢?我要买车!还要买房首付!至少得八十万吧?”
“你闭嘴!”许春梅瞪儿子,“你岩哥的钱是大风刮来的?给你三十万买车就不错了!”
“三十万够干嘛的?宝马三系都买不起!”
“那你就买便宜点的!”
“我不!”
争吵声中,李淑芬弱弱地开口:“那个……小岩他妈身体不好,是不是该留点钱给她治病?”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许建国点头:“这是应该的。这样吧,给秀兰留……十万,够她看病吃药了。”
“十万太多了吧?”许春梅皱眉,“她那病是老毛病,治也治不好,花那么多钱浪费。五万就够了。”
许丽娜附和:“三姑说得对。而且婶子有退休金,平时也花不了多少钱。”
远房表舅这时怯怯地开口:“那个……我儿子要结婚,彩礼还差二十万,能不能……”
“表舅你别添乱!”许春梅打断他,“这是我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表舅急了,“当年小岩他爸去世,我也帮过忙的!你们不能过河拆桥!”
“帮什么忙了?不就出了五百块钱?”
“五百块钱不是钱?那时候五百块顶现在五千!”
“行了行了!”许建国一拍桌子,“都别吵!”
众人安静下来。
许建国环视一圈,缓缓开口:“这件事,咱们不能急。小岩那孩子还没承认中奖,咱们得先确认。”
“怎么确认?”许春梅问。
“明天,我亲自去找他谈。”许建国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是聪明孩子,应该知道这笔钱他自己把握不住。咱们都是为他好。”
许丽娜点头:“爸说得对。咱们得让他明白,家人是他最坚强的后盾。”
赵明辉嘟囔:“那我的车……”
“少不了你的!”许春梅拍了儿子一下,“等你岩哥把钱交出来,该有的都会有。”
客厅里重新充满了愉快的氛围。
仿佛那六百多万已经摆在了桌上,只等他们伸手去拿。
没有人想起许岩此刻在哪里。
没有人关心他今晚怎么回的家。
更没有人知道,那个被他们计划着瓜分财产的人,正走在清冷的街头,口袋里只剩下二十三块五毛钱。
明天早上吃早餐的钱。
许岩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金属的冰凉透过布料传到指尖。
他站在公交站牌下,等最后一班车。
站牌广告灯箱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车来了。
许岩投币上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司机和他。
他在最后一排坐下,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转,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那么美。
那么远。
那么与他无关。
许岩闭上眼。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
那些声音,那些语气,那些迫不及待的算计。
原来,他在他们眼里,一直只是个笑话。
一个可供索取、可供压榨、可供嘲笑的笑话。
而现在,这个笑话突然可能变成一座金矿。
他们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直接就要扑上来分食。
许岩睁开眼,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的那个人,眼睛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很冷。
很硬。
像结了一层冰。
车到站了。
许岩下车,走进老旧的小区。
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黑爬上六楼,拿出钥匙开门。
屋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母亲王秀兰从卧室里走出来。
“回来了?吃饭了吗?锅里还有粥,我给你热热?”
“吃过了,妈你快去睡吧。”
许岩换鞋,语气尽量轻松。
王秀兰却没动,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儿子的脸。
“怎么了?是不是又不痛快了?”
“没有。”许岩笑了笑,“挺好的。”
王秀兰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去洗洗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嗯。”
许岩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开灯,就那样在黑暗里站着。
许久,他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
翻到昨天发的那条。
照片已经删了,但缓存里还有。
那是同事小李的恶搞P图,把许岩的脸P到了一个中奖者的照片上,彩票号码是随手编的,金额写了八百万。
配文:“做梦素材有了。”
许岩盯着那张照片。
盯着照片上那个笑得傻乎乎的“自己”。
盯着那串根本不存在的彩票号码。
盯着那个天文数字:8,000,000。
然后,他慢慢地点了保存。
把这张根本不存在的“中奖彩票”,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
做完这一切,许岩把手机扔到床上。
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
许岩盯着镜子,一字一句,轻声说: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
“那我就陪你们玩玩。”
水珠从他脸颊滑落,掉进洗手池。
无声无息。
就像某些东西,在这个夜晚,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而另一些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许岩擦干脸,回到房间。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像一把刀。
许岩翻了个身,闭上眼。
他知道,明天,大伯就会来找他。
带着慈祥的笑容,关切的语气,还有那张精心准备的“分钱计划”。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演一场大戏。
一场关于亲情、贪婪、人性的,精彩绝伦的大戏。
窗外的月亮,慢慢隐入云层。
夜色深沉。
这个漫长的夜晚,才刚刚过去一半。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许建国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他正在纸上写写画画。
“小岩六百万,税后。”
“保管费:两百万。”
“丽娜创业:五十万。”
“明辉买车:三十万。”
“春梅借款:一百万。”
“表舅彩礼:二十万。”
“秀兰治病:五万。”
“剩余:一百九十五万。”
许建国看着这个数字,皱了皱眉。
他想了想,在“保管费”后面加了一个零。
变成了:两百万加一百万利息,共计三百万。
这样一来,剩余就只剩九十五万了。
许建国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对。
长辈代为保管,收点利息,是应该的。
他放下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很苦。
但他的嘴角,却扬起了一个笑容。
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清晨六点半,手机震动了。
许岩从浅睡中惊醒,摸过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大伯”两个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按下接听。
“喂,大伯。”
“小岩啊,还没起呢?”许建国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温和,“打扰你休息了吧?”
“没事,已经醒了。”许岩坐起身,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大伯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许建国顿了顿,“就是想你了。今天中午有空吗?来家里吃个饭,就咱爷俩,好好聊聊。”
许岩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果然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中午……可能有点忙。”许岩故意迟疑,“公司最近项目紧,经常要加班。”
“再忙也得吃饭啊!”许建国的语气加重了些,随即又放软,“大伯知道你不容易,所以想关心关心你。就这么定了,中午十二点,我让你婶子多做几个你爱吃的菜。”
不等许岩回答,电话就挂了。
许岩放下手机,靠在床头。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王秀兰探进头来:“你大伯打的?”
“嗯。”许岩扯了扯嘴角,“让我中午去吃饭,说就我们俩,聊聊。”
王秀兰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仔细端详儿子的脸。
“你昨晚回来就不对劲。”她说,“是不是又受气了?”
许岩摇摇头:“没有,真没有。”
“我是你妈,你骗不了我。”王秀兰叹了口气,“你大伯那个人……我比你了解。他找你,准没好事。”
许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妈,如果有一天,咱们有钱了,你会怎么花?”
王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傻孩子,做什么梦呢。咱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就不错了。”
“我是说如果。”许岩坚持,“如果有了一大笔钱,你会想做什么?”
王秀兰认真地想了想。
“先把债还清。”她说,“虽然你三姑那两万早就还了,但她心里总觉得咱们欠她的。有钱了,就多还她一点,把这个人情彻底了断。”
“然后呢?”
“然后……”王秀兰的眼神温柔下来,“给你买套房。不用太大,两室一厅就行。你年纪不小了,没房子,哪个姑娘愿意跟你?”
“还有呢?”
“还有啊,给你存点娶媳妇的钱。彩礼啊,婚礼啊,都要花钱。妈身体不好,可能看不到孙子了,但至少得给你把路铺平。”
许岩鼻子一酸。
“那你自己呢?你想做什么?”
“我?”王秀兰笑了,“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想什么?就希望你过得好,妈就知足了。”
许岩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指节有些粗大,掌心有薄薄的茧。
这双手,握过笔,敲过键盘,洗过碗,擦过地。
却从来没有握过一大沓钞票,从来没有感受过财富的重量。
“妈。”他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有钱了,你想不想去旅游?去你一直想去的杭州,看西湖。”
王秀兰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那得花多少钱啊。有那钱,还不如攒着。”
“钱挣来就是花的。”许岩抬起头,眼神坚定,“妈,等我有钱了,一定带你去。”
王秀兰只当儿子在安慰自己,拍拍他的手:“好,妈等着。”
她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中午去你大伯家,机灵点。他要是提什么要求,你别一口答应,回来跟妈商量。”
“知道了。”
门关上了。
许岩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
他在心里默默地排练。
排练等会儿见到大伯时,该说什么,该用什么表情,该表现出几分惊喜几分惶恐几分犹豫。
这场戏,他必须演好。
不能太精明,否则会引起怀疑。
不能太蠢,否则会被吃干抹净。
要恰到好处地,像一个突然被天上馅饼砸中、不知所措的普通人。
像一个需要“家人”指引的迷茫青年。
许岩闭上眼,深呼吸。
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昨晚的冰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的、带着点傻气的光。
他起床,洗漱,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干净,笑容腼腆。
完全看不出,他心里正在下一盘棋。
一盘关于人性、贪婪、报复的棋。
上午的工作,许岩心不在焉。
同事小李凑过来:“岩哥,昨晚没睡好?黑眼圈这么重。”
许岩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失眠。”
“是不是想女朋友了?”小李挤眉弄眼。
许岩苦笑:“我哪有女朋友。”
“那想什么?总不能是想钱吧?”
许岩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谁不想钱呢。”
“也是。”小李叹气,“这年头,没钱寸步难行。我女朋友她妈要三十万彩礼,我上哪弄去?”
两人正说着,主管走过来,敲了敲许岩的桌子。
“小许,来我办公室一下。”
许岩心里一紧,跟了过去。
办公室里,主管面色严肃。
“小许,最近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上面下了指标,要优化人员结构。”
许岩的心沉了下去。
“你的工作表现一直不错。”主管话锋一转,“但是你也知道,市场不景气,公司得考虑成本。你这个岗位……可能不需要两个人。”
“主管,我……”许岩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样吧。”主管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公司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调去销售部,底薪三千,靠提成。二是拿赔偿金走人,N+1,大概两万多。”
许岩接过文件,手指微微发抖。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主管说,“好好想想。”
走出办公室,许岩觉得脚步有些虚浮。
回到工位,小李凑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许岩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他看了眼手机。
十一点半。
距离和大伯的“鸿门宴”,还有半小时。
许岩收拾东西,提前请假离开。
走出公司大楼,阳光刺眼。
他站在路边,等公交车。
车来了,他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一一掠过。
高档商场,奢侈品店,车行,楼盘销售中心……
这些地方,他从来只敢在外面看看。
偶尔陪同事进去,也是匆匆看一眼就出来,生怕店员看出他的窘迫。
许岩想起赵明辉要的宝马。
想起许丽娜要的美容院。
想起三姑要的一百万借款。
想起大伯要的“保管费”。
他们分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理直气壮。
仿佛那八百万,本来就是他们的。
仿佛他许岩,只是个暂时保管钱箱的看门人。
公交到站了。
许岩下车,走进大伯家所在的小区。
这个小区比他住的老破小好太多,绿化整齐,楼间距宽敞,地下车库停着不少好车。
他走到十二号楼,按下电梯。
电梯门上映出他的脸。
许岩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要惊喜一点,惶恐一点,带着点不知所措。
像每个突然暴富的普通人那样。
“叮——”
电梯到了。
许岩走出去,走到1203门口,抬手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大伯,也不是婶子。
是三姑许春梅。
她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一把拉住许岩的手。
“小岩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吧?三姑给你泡了凉茶,是你最喜欢的菊花茶!”
许岩被她拉进门,发现客厅里坐满了人。
大伯许建国,婶子李淑芬,堂姐许丽娜和姐夫周伟,表弟赵明辉,远房表舅,甚至还有几个他不太熟的亲戚。
满满一屋子人。
每个人都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
那种光,许岩很熟悉。
是狼看见肉时的光。
“不是说……就我和大伯两个人吗?”许岩故作疑惑。
“哎呀,大家都想你了嘛!”许春梅把他按在沙发上,亲自端来茶,“你看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以后别那么拼命,身体要紧。”
许建国清了清嗓子:“小岩啊,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问问你最近的情况。听说你公司不太景气?”
许岩心里冷笑。
消息传得真快。
面上却露出愁容:“是啊,今天主管还找我谈话,可能要裁员。”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许春梅和许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
“裁员?”许建国皱眉,“那你怎么办?房贷车贷怎么办?”
“我哪有房贷车贷。”许岩苦笑,“租房都够呛。”
“那更得早做打算了。”许丽娜开口,“岩弟,不是姐说你,私企真的不稳定。要不这样,姐认识几个老板,帮你介绍个工作?”
“谢谢姐。”许岩低头喝茶,“不过我学历一般,能力也一般,怕是找不到什么好工作。”
“别这么说!”周伟拍拍他的肩,“你年轻,肯学,总能找到出路的。实在不行,来我们单位做临时工,一个月也有三四千。”
许岩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临时工。
三四千。
这就是他们眼里的他。
一个只配拿三四千临时工工资的废物。
他抬起头,脸上却还是那副感激的表情:“谢谢姐夫,我会考虑的。”
饭桌已经摆好了。
比昨晚更丰盛,鸡鸭鱼肉,海鲜大餐。
许岩被安排在主客位,紧挨着许建国。
“来,小岩,尝尝这个鲍鱼。”许建国亲自给他夹菜,“你婶子特意去海鲜市场买的,新鲜。”
许岩看着碗里的鲍鱼,想起昨晚那颗被赵明辉踩烂的苹果。
“谢谢大伯。”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饭桌上的气氛很微妙。
大家都不再提工作,不提钱,只是闲聊家常。
说着哪家孩子考上好大学,哪家老人过世,哪家拆迁分了几套房。
但许岩能感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聊,其实都是铺垫。
终于,饭吃到一半,许建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小岩啊。”
来了。
许岩也放下筷子:“大伯您说。”
许建国看着他,眼神温和得像在看亲儿子。
“大伯问你个事,你别嫌大伯多嘴。”
“您问。”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许岩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疑惑:“喜事?没有啊。”
“真没有?”许春梅抢着问,“你再仔细想想?比如……比如买彩票之类的?”
许岩“恍然大悟”:“哦!您说那个啊!”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那个是我同事P图开玩笑的。”许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昨天公司团建,大家闹着玩,就把脸P到中奖新闻上,发朋友圈乐呵。我发了半小时就删了,没想到你们看到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
许春梅的脸色瞬间垮下来:“开玩笑的?P图的?”
“是啊。”许岩一脸无辜,“我哪有那个运气中奖。要是真中了,我早就辞职环游世界去了。”
许建国盯着他的眼睛:“小岩,你跟大伯说实话,真没中?”
“真没有。”许岩眼神坦荡,“大伯您想,我要是真中了八百万,还能穿这身衣服?还能坐公交车来?早就买豪车雇司机了。”
这话有理有据。
许建国沉默了。
许春梅却不死心:“那照片我看得清清楚楚,彩票号码都对得上!”
“那是同事随便编的号码。”许岩掏出手机,“要不我现在打电话给他,让他跟您解释?”
“不用不用。”许建国摆摆手,“大伯相信你。”
但他的眼神里,分明还有怀疑。
许丽娜忽然笑了:“岩弟,你也真是的,开这种玩笑。害得我们白高兴一场,还以为咱们家真要出个富翁了呢。”
“就是!”赵明辉撇嘴,“我还以为能换车了,白高兴。”
周伟打圆场:“不过小岩这个心态好,没钱也能乐呵。这种玩笑,以后还是少开,免得让人误会。”
“我知道了,姐夫。”许岩低下头,一副认错的样子。
饭桌上的气氛冷了下来。
大家继续吃饭,但明显没了刚才的热情。
许春梅不再给许岩夹菜。
许丽娜又开始刷手机。
赵明辉只顾自己吃,把转盘转得飞快,根本不管许岩还没夹到菜。
许建国也不再说话,只是闷头喝酒。
许岩安静地吃着饭,心里却在倒数。
三。
二。
一。
果然,饭快吃完时,许建国又开口了。
“小岩啊。”
“嗯?”
“就算没中奖,大伯也得说你几句。”
许岩放下筷子:“您说。”
“你看你,二十八了,没房没车没存款,工作还不稳定。”许建国语重心长,“你妈身体不好,将来要是有什么事,你拿什么应付?”
许岩沉默。
“所以大伯想啊,咱们得为你做长远打算。”
来了。
真正的戏肉来了。
“大伯有个想法,你听听看。”许建国说,“咱们家亲戚凑一凑,给你凑个首付,买套小房子。你呢,好好工作,慢慢还贷款。有了房子,找对象也容易。”
许岩心里冷笑。
凑首付?
怕是凑着凑着,就变成他欠所有人的钱了吧?
“大伯,这怎么好意思。”他连忙摆手,“我不能要你们的钱。”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要不要的。”许春梅接话,“我们这是投资!等你以后发达了,再还给我们就是了。”
“就是!”许丽娜说,“岩弟,你别有心理负担。我们这是帮你,又不是白给你。”
赵明辉难得说了句人话:“岩哥,你就答应吧。有房子总比租房强。”
许岩看着这一张张“关切”的脸。
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但他脸上,却露出感动的表情。
“大伯,三姑,姐,你们……你们对我太好了。”
“傻孩子,咱们是一家人嘛。”许建国拍拍他的肩,“这样,明天我就开始张罗,争取下个月把房子给你定下来。”
“可是……”许岩迟疑,“首付要多少钱?我还得起贷款吗?”
“首付大概三十万。”许建国说,“贷款一个月还三千,你工资八千,剩下五千够你和你妈生活了。”
“三十万……”许岩“为难”地说,“这么多钱,我……我怕我还不起。”
“你还不起,不是还有我们吗?”许春梅大手一挥,“我们给你凑!你三姑出五万,你大伯出十万,丽娜出五万,明辉出两万,表舅出一万,这不就二十三万了?剩下的七万,找其他亲戚凑凑,总能凑齐。”
许岩“感动”得眼眶发红。
“谢谢,谢谢你们……”
“先别急着谢。”许建国话锋一转,“这钱呢,虽然是借给你,但咱们也得有个章程。”
他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份文件。
许岩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借款协议。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借款金额:三十万。
借款期限:二十年。
年利率:8%。
担保人:许建国。
抵押物:所购房屋。
还款方式:等额本息,每月还款约2500元。
许岩心里那点火,彻底烧成了熊熊烈火。
年利率8%。
比银行房贷利率高了近一倍。
抵押房屋。
也就是说,如果他还不起钱,房子就会被收走。
而收走房子的人,正是这些“好心”借给他钱的亲戚。
好一个“帮忙”。
好一个“一家人”。
许岩抬起头,眼睛里适时地涌出泪水。
“大伯,这利率……是不是太高了?我听说银行房贷才4%左右……”
“银行是银行,咱们是咱们。”许建国面色严肃,“银行借钱要看征信,看流水,你有吗?咱们亲戚借钱给你,是冒着风险的。8%的利率,已经是很照顾你了。”
许春梅帮腔:“就是!你去外面借钱,民间借贷都是两分息,一个月就得还六千!我们这才多少?”
许丽娜柔声说:“岩弟,你别多想。这利率虽然高了点,但咱们是自己人,不会逼你。你要是哪个月还不起,说一声,缓一缓也没事。”
缓一缓?
缓一缓利息照样算,利滚利,滚到最后,房子就彻底归他们了。
许岩握着那份协议,手指微微发抖。
这次不是装的。
是真的气得发抖。
“我……我得回去跟我妈商量商量。”他声音哽咽。
“商量什么呀!”许春梅急了,“这是为你好!你妈那个见识,能懂什么?听你大伯的,准没错!”
许建国摆摆手:“让孩子回去想想也好。小岩啊,大伯不逼你,但你得知道,机会不等人。这套房子是我托关系找的内部价,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许岩站起来,深深鞠躬。
“谢谢大伯,谢谢三姑,谢谢大家……我会好好考虑的。”
他拿起那份协议,转身要走。
“等等。”许建国叫住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是五千块钱,你先拿着。买两身好衣服,找工作面试用。别老穿这件衬衫了,都洗得发白了。”
许岩看着那个信封。
五千块。
对他而言,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他知道,这五千块是鱼饵。
是引他上钩的饵。
他接过信封,手指碰到厚厚的钞票,心里却一片冰凉。
“谢谢大伯。”
“去吧。”许建国挥挥手,“好好想想,明天给我答复。”
许岩走出大伯家。
门在身后关上。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走楼梯。
一层,两层,三层……
走到第五层时,他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墙壁上。
“砰——”
闷响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
手背擦破了皮,渗出血丝。
但许岩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心里那股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
那些“关切”的眼神。
那些“为你着想”的话。
那张年利率8%的借款协议。
还有信封里那五千块钱。
施舍。
赤裸裸的施舍。
就像给乞丐扔几个硬币,还要乞丐磕头感谢。
许岩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哭。
是笑。
无声地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在你们眼里,我就值这么点。
三十万,买断我的未来。
8%的利息,榨干我的血汗。
五千块钱施舍,买我的感恩戴德。
好。
很好。
许岩抬起头,擦掉眼角的泪。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
检查了一下,确认刚才在客厅里的对话,都录下来了。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
许岩关掉录音,把手机收好。
他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
但他没有眯眼。
而是抬起头,直视着太阳。
看了一会儿,眼睛被刺得生疼,流出泪水。
许岩这才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掏出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五千块钱。
崭新的钞票,散发着油墨的香味。
他数了数,五十张,一张不少。
许岩抽出五张,剩下的放回信封。
然后他走到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最贵的烟和酒,花了四百多。
又去水果店,买了进口车厘子和山竹,花了三百多。
最后,他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里最好的商场。”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去那儿干嘛?那里的东西可贵。”
许岩笑了:“去买衣服。”
“行嘞。”
车开了。
许岩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
他想起赵明辉说的车厘子山竹。
想起许丽娜炫耀的奢侈品。
想起周伟说的年薪二十万。
想起大伯说的“买两身好衣服”。
好。
我就买给你们看。
出租车停在商场门口。
许岩付了车费,走进商场。
冷气扑面而来。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他寒酸的身影。
他径直走向奢侈品区。
店员们穿着制服,妆容精致,看到他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但许岩不在乎。
他走到一个专柜前,指着橱窗里那件衬衫。
“这件,有我的尺码吗?”
店员上下打量他:“先生,这件衬衫是我们家新款,价格是三千八。”
许岩从信封里抽出钱,拍在柜台上。
“试衣间在哪?”
店员愣住了,随即换上热情的笑容:“这边请,先生。”
许岩试了衬衫,又试了西裤,试了皮鞋。
最后,他穿着一身新行头走出来。
站在镜子前,他看着里面的自己。
人靠衣装。
这话一点不假。
三千八的衬衫,两千二的西裤,一千八的皮鞋。
加起来近八千块,是他一个月的工资。
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镜子里的人,挺拔,精神,甚至有了几分贵气。
店员在旁边夸赞:“先生,您穿这一身真合适,特别显气质。”
许岩看着镜子,微微一笑。
“包起来。”
“好的!”
他又逛了其他专柜,买了一块手表,花了五千。
买了一个钱包,花了两千。
买了一条皮带,花了一千。
最后,他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走出商场。
信封里的五千块钱,只剩下不到一千。
但他觉得,值。
非常值。
许岩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家里的地址。
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构思下一步计划。
大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那三十万的借款协议,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许岩需要更多的“证据”。
需要录下更多对话。
需要让他们更加暴露,更加肆无忌惮。
然后,在某个合适的时刻。
把一切都摊开在阳光下。
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些“亲人”的真面目。
车停了。
许岩睁开眼睛,付钱下车。
他提着大包小包走进小区,邻居们投来惊讶的目光。
“小岩,发财了?买这么多好东西!”
许岩笑笑:“朋友送的。”
他走上楼,打开门。
王秀兰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动静出来,看到他手里的袋子,愣住了。
“小岩,你这是……”
“妈,我给你买了车厘子和山竹。”许岩把水果递过去,“还有烟和酒,给你补身体。”
王秀兰接过东西,又看到他身上的新衣服,脸色变了。
“你哪来的钱?是不是找你大伯借钱了?”
“没有。”许岩说,“是我……是我中奖了。”
王秀兰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
车厘子滚了一地。
“你说什么?”
许岩关上门,拉着母亲坐下。
“妈,你听我说。”
他把今天在大伯家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包括那份借款协议,包括那五千块钱施舍,包括亲戚们贪婪的嘴脸。
王秀兰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手越握越紧。
最后,她猛地站起来。
“我去找他们!”
“妈!”许岩拉住她,“你现在去有什么用?他们会承认吗?他们会说,他们是一片好心,是我们不识好歹。”
“那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不。”许岩摇头,“我们不能忍,但也不能硬来。”
他把自己的计划,小声告诉了母亲。
王秀兰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岩,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许岩眼神坚定,“妈,他们没把我们当亲人,我们也没必要把他们当亲人。这次,我要让他们永远记住,有些便宜,不能占。有些人,不能欺负。”
王秀兰看着儿子,忽然发现,儿子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少年了。
而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
“好。”她握住儿子的手,“妈支持你。需要妈做什么,你就说。”
许岩笑了:“妈,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在我需要的时候,配合我演戏。”
“演戏?”
“对。”许岩眼神深邃,“演一场,关于暴富、贪婪、反转的大戏。”
王秀兰点点头:“妈懂了。”
许岩站起来,收拾地上的车厘子。
“妈,这些水果你吃,别省。烟酒你也用上,该吃吃该喝喝。从今天起,咱们不省了。”
“可是……”
“没有可是。”许岩打断她,“钱的事,我来解决。你只需要记住,从今天起,咱们家有钱了。至少在别人眼里,有钱了。”
王秀兰看着儿子,眼眶红了。
“小岩,妈对不起你。妈没本事,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妈,你说什么呢。”许岩抱住母亲,“你把我养大,供我上学,已经很了不起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母子俩抱在一起,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渐暗。
夜晚又要来了。
许岩松开母亲,走进自己房间。
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搜索彩票中奖的流程。
搜索兑奖需要什么手续。
搜索税后奖金怎么计算。
搜索领奖时要注意什么。
他看得非常认真,做了详细的笔记。
就像一个真的中了奖的人,在认真做功课。
做完这些,他又打开手机相册,看着那张P图。
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修图软件,开始修改。
把同事随手编的彩票号码,改成了一组真实的、最近一期开奖的号码。
把中奖金额,从八百万,改成了一千万。
把日期,改成了三天后。
做完这一切,他把新图片保存。
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家族群。
但他没有发。
而是设置了“仅自己可见”,发了一条朋友圈:
“三天后,兑奖。希望一切顺利。”
配图,就是那张修改过的“彩票”。
发完,他退出微信,关掉手机。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有人看到这条朋友圈。
等有人把消息传出去。
等那些贪婪的人,再次找上门来。
这一次,他会做好准备。
准备好录音笔。
准备好摄像头。
准备好所有能记录证据的工具。
然后,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看着他们如何“关心”他。
如何“帮助”他。
如何“规划”他的钱。
许岩嘴角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猎人,是他。
第二天早上七点,许岩被手机铃声吵醒。
不是闹钟。
是微信语音通话的邀请,屏幕上跳动着“三姑许春梅”五个字。
许岩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等铃声响到第五声,才慢悠悠地接起来。
“喂,三姑。”
“小岩!你还没起呢?”许春梅的声音又尖又急,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你快看看微信!看看朋友圈!”
许岩故作困惑:“朋友圈?怎么了?”
“你发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许春梅的呼吸都急促了,“一千万!我的天!小岩,你跟三姑说实话,你到底中了多少?”
许岩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免提,同时点开微信。
那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下面,已经有十几条留言。
全部来自家族群里的亲戚。
许建国:“小岩,这是真的吗?”
许丽娜:“岩弟,你可别吓姐啊!”
赵明辉:“岩哥!亲哥!你是我亲哥!”
周伟:“小岩,兑奖要注意安全,姐夫认识人,可以帮你安排。”
甚至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联系的远房亲戚,也冒出来了。
许岩看着那些留言,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睡意的声音说:“三姑,您说什么呢?什么一千万?”
“你还装!”许春梅又气又笑,“朋友圈都发了,兑奖日期都定了!小岩啊,你连三姑都瞒着?三姑白疼你了!”
“三姑,我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许岩继续装傻,“我昨天是发了条朋友圈,但那是……那是开玩笑的啊。”
“开玩笑?”许春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小岩!这种事能开玩笑吗?你老实跟三姑说,是不是怕我们找你借钱,才故意说开玩笑的?”
许岩心里冷笑。
您还真说对了。
但他嘴上却说:“三姑,您想多了。我真没中奖,那张图是P的。”
“我不信!”许春梅斩钉截铁,“你现在在哪?在家吗?三姑过去找你,咱们当面说。”
“我在家,但我马上要出门上班……”
“请个假!”许春梅打断他,“这么大的事,上什么班!等着,三姑现在就过去!”
电话挂了。
许岩放下手机,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
他下床,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
他换好衣服,走到客厅。
王秀兰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煮粥。
“妈,三姑等会儿要来。”许岩说。
王秀兰手一抖,勺子差点掉锅里。
“她来干什么?”
“来看我的‘一千万’。”许岩笑了笑,“妈,您等会儿配合我,咱们演场戏。”
王秀兰放下勺子,擦了擦手:“怎么演?”
许岩凑到母亲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秀兰听完,点点头:“妈知道了。”
半小时后,门被敲响了。
不是敲,是捶。
“砰砰砰”的声音,整层楼都能听见。
许岩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止许春梅一个人。
还有许建国,许丽娜,赵明辉,周伟。
一家人整整齐齐,全来了。
许春梅第一个挤进来,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屋子。
“小岩!你快说实话!到底中了多少!”
许岩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大伯,三姑,姐,姐夫,明辉……你们怎么都来了?”
许建国走进来,脸色严肃:“小岩,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说?”
“我……”许岩“手足无措”,“我真没中奖,那图是P的……”
“还装!”许丽娜拿出手机,点开那张朋友圈截图,“你看看!彩票号码,兑奖日期,一千万!这能是P的?”
许岩“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是我昨天闲着没事P着玩的,怎么发出来了?我明明设置成仅自己可见了啊!”
“那就是天意!”许春梅一拍大腿,“老天爷都看不过去,让你把好消息告诉大家!”
她拉住许岩的手,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小岩啊,三姑知道你怕什么。怕我们找你借钱,怕我们惦记你的钱。你放心,三姑不是那种人。三姑是为你高兴!咱们家终于出个有出息的!”
许建国点头:“小岩,大伯也是为你高兴。但你要知道,这么大一笔钱,不是小事。兑奖流程,税务问题,资金管理……这些你都不懂,得有人帮你。”
“对对对!”许春梅抢着说,“你大伯认识人多,可以帮你安排。你姐夫在单位,懂流程。你姐认识理财经理,可以帮你规划。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保证让你这钱花得值!”
许岩“感动”得眼眶发红。
“大伯,三姑,姐,姐夫……你们,你们对我太好了。”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许建国拍拍他的肩,“这样,今天你就别上班了。咱们好好商量商量,怎么把这钱处理好。”
许岩“犹豫”了一下:“可是公司那边……”
“请个假!”许春梅大手一挥,“都要成千万富翁了,还上什么班!等你钱到手了,想上班就上,不想上就周游世界去!”
许岩“为难”地看向母亲。
王秀兰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惶恐”。
“大哥,春梅,你们……你们说的是真的?小岩真中奖了?”
“嫂子!千真万确!”许春梅热情地拉住王秀兰的手,“你们娘俩的好日子来了!以后再也不用吃苦了!”
王秀兰“激动”得手发抖:“这……这……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做梦!是真的!”许丽娜也凑过来,“婶子,您以后就等着享福吧。等岩弟把钱兑出来,先给您买套大房子,请个保姆,您就每天逛逛街,打打牌,多好!”
赵明辉最直接:“岩哥,你兑了奖,是不是得换车?我那车开了三年了,要不你先借我开开?反正你也要买新的。”
周伟轻咳一声:“明辉,别这么急。小岩的钱怎么花,得好好规划。”
许建国点头:“小周说得对。这样,咱们坐下,慢慢说。”
一群人挤在狭小的客厅里。
沙发不够坐,赵明辉直接拉了个小板凳。
许建国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
“小岩,你先说说,彩票在哪?安全吗?”
许岩“老老实实”回答:“在我房间里,藏好了。”
“那就好。”许建国说,“兑奖的日期是三天后,对吧?”
“嗯。”
“地点呢?知道去哪兑吗?”
“网上查了,是省彩票中心。”
“好。”许建国沉吟,“到时候,大伯陪你去。你年轻,没经验,容易被人骗。大伯陪你,有什么问题也能照应。”
许春梅立刻说:“我也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许丽娜:“我也去!我可以帮岩弟看看合同什么的。”
赵明辉:“我也……”
“你就别去了!”许春梅瞪儿子,“你去了净添乱!”
许建国摆摆手:“都别争。这样,我,春梅,丽娜,我们三个陪小岩去。小周要上班,明辉……在家等着。”
赵明辉不乐意,但也不敢反驳。
许建国继续:“兑完奖,税后大概是八百万左右。这笔钱,小岩,你打算怎么处理?”
许岩“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这么多钱。”
“所以你得听大伯的。”许建国语重心长,“八百万,看起来多,但不会花的话,几年就败光了。你得有计划。”
许春梅接话:“要我说,先买房!买套大别墅!咱们全家人都住进去,多热闹!”
许丽娜:“还得买车。岩弟你现在这身份,得开好车。奔驰宝马起步,最好是保时捷。”
赵明辉:“对!保时捷911!开出去多拉风!”
周伟比较理性:“车是消费品,买太好的不划算。我觉得,应该先做资产配置。一部分买房,一部分投资,一部分存起来吃利息。”
许建国点头:“小周说得对。这样,我认识一个理财经理,很专业,可以让他帮忙规划。”
许岩“怯生生”地问:“那……大概要花多少钱?”
许建国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买房,省城好地段的别墅,大概五百万。”
许岩“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万?这么多?”
“不多!”许春梅说,“别墅是资产,以后还会升值!而且买了大家都能住,多好!”
许建国继续:“买车,一百万左右吧。不能太差,也不能太张扬。”
“投资,可以先拿两百万试试水。股票,基金,都可以。”
“剩下的……嗯,还剩一百万。这一百万,可以……”
他看了许春梅一眼。
许春梅立刻会意:“这一百万,可以先借给亲戚们应应急。小岩你是不知道,你表舅家儿子要结婚,差二十万彩礼。你三姑父想做生意,缺三十万本金。你大伯想换辆车,他那辆开了十年了。还有你姐,想开美容院,启动资金要五十万……”
她如数家珍,把每个人的需求都说了出来。
最后总结:“你看,这一百万还不够分呢。要不这样,先把八百万都拿出来,咱们好好规划规划。”
许岩“惊呆了”。
“八百万……都要拿出来?”
“当然啊!”许春梅理所当然,“钱放在你手里,我们也不放心。万一你被人骗了怎么办?万一你乱花怎么办?交给大伯保管,我们帮你规划,这才是长久之计。”
许建国补充:“春梅说得直白,但理是这个理。小岩,你还年轻,社会经验不足。这么大一笔钱,你自己把握不住。大伯是长辈,见过世面,知道怎么处理。”
许丽娜柔声说:“岩弟,你别多想。我们不是要你的钱,是帮你管钱。等以后你成熟了,懂得规划了,再还给你。”
赵明辉:“就是!岩哥,咱们是一家人,还能害你不成?”
许岩低着头,不说话。
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他在“挣扎”。
在“犹豫”。
在“天人交战”。
客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许春梅等不及了:“小岩,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么好的事,你还犹豫什么?”
许建国摆出长辈的威严:“小岩,大伯是为了你好。你自己想想,如果没有我们帮你,这八百万你能守住吗?外面多少人盯着这种暴发户,骗术一套一套的,你防得住吗?”
许丽娜:“岩弟,你就听大伯的吧。大伯还能害你吗?”
周伟:“小岩,慎重是好事,但机会不等人。这笔钱早点规划,早点产生收益。”
赵明辉最直接:“岩哥,你就别磨叽了!赶紧答应,咱们今天就去兑奖!”
许岩抬起头,眼睛里“涌出泪水”。
“大伯,三姑,姐,姐夫……你们,你们真的会帮我吗?”
“当然!”所有人异口同声。
许岩“感动”地点头:“好……我听你们的。”
“太好了!”许春梅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小岩,你做了个最明智的决定!”
许建国也露出笑容:“这就对了。来,咱们现在就开始规划。”
他从包里拿出纸笔,开始写写画画。
“首先,兑奖要带的东西:身份证,彩票,银行卡。这些你都准备好了吗?”
许岩“点头”:“都准备好了。”
“好。三天后,早上八点,我们在这里集合,一起去省城。”
“然后,兑完奖,钱会打到你的卡上。到时候,咱们先去银行,办个理财账户。”
许春梅插嘴:“不对!应该先去买房!我看中了一个别墅区,环境特别好,现在买还有折扣!”
许丽娜:“先去买车!岩弟这身份,没车多不方便。”
赵明辉:“先去吃饭!庆祝庆祝!我要吃海鲜大餐!”
许建国皱眉:“都别吵!按顺序来!”
他继续写:“第一步,兑奖。第二步,去银行办业务。第三步,去看房。第四步,去看车。第五步,家庭会议,讨论投资和借款事项。”
写完,他把纸递给许岩。
“小岩,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许岩接过纸,“认真”地看了一遍。
然后“怯生生”地问:“大伯,那个……借款的事,能不能具体说说?我怕我还不起……”
许建国大手一挥:“什么还不还的!一家人,说这些见外!这笔钱,就当是大家帮你保管的报酬。你放心,不会让你还的。”
许春梅:“就是!小岩你怎么这么见外呢!三姑是那种贪你钱的人吗?”
许丽娜:“岩弟,你别有压力。我们帮你,是心甘情愿的。”
许岩“感激涕零”:“谢谢……谢谢你们……”
“好了,那就这么定了。”许建国站起来,“小岩,你这三天哪也别去,就在家待着。彩票收好,别告诉任何人。我们来安排其他事情。”
“好。”
许春梅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岩,你那朋友圈赶紧删了!万一被别人看见,惹来麻烦怎么办?”
许岩“恍然大悟”:“对对对,我这就删。”
他拿出手机,当众删掉了那条朋友圈。
许春梅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以后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家里人,别自己乱发。”
一家人又交代了几句,才陆陆续续离开。
临走前,许春梅拉着王秀兰的手,语重心长。
“嫂子,你这苦日子到头了。以后啊,就等着享福吧。”
王秀兰“激动”地点头:“谢谢,谢谢你们……”
送走所有人,门关上的那一刻。
许岩脸上的“感动”“惶恐”“怯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王秀兰走过来,压低声音:“他们都走了。”
许岩点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许建国等人正在楼下说话,时不时抬头往楼上看。
许春梅手舞足蹈,显然还在兴奋中。
许丽娜在打电话,估计是在联系什么“理财经理”。
赵明辉蹦蹦跳跳,已经开始想象开跑车的样子了。
许岩看了很久,才拉上窗帘。
“妈,你都录下来了吗?”
王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笔:“都录下来了,清清楚楚。”
许岩接过录音笔,检查了一下。
从许春梅进门开始,到所有人离开,整整两个小时的对话,一字不落。
包括那份“规划”,包括那些“借款”,包括那些虚伪的“关心”。
许岩把录音笔收好。
“妈,这三天,咱们得演得像一点。”
“怎么演?”
“首先,家里得有点变化。”许岩环顾这个简陋的屋子,“咱们去买点好东西,把家里布置布置。让他们相信,咱们真的在准备‘迎接新生活’。”
王秀兰犹豫:“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的事您别操心。”许岩说,“我这几年攒了点,够用。”
其实他卡里只剩下不到五千块。
但这个时候,不能省。
许岩打开手机,开始网购。
高档床上四件套,两千。
品牌小家电,三千。
进口食品礼盒,一千五。
他专挑贵的买,专挑能显摆的买。
下单,付款。
一气呵成。
然后,他拉着母亲出门。
“走,妈,咱们逛街去。”
“去哪?”
“去您一直想逛,但舍不得去的那个商场。”
王秀兰愣住了:“那地方……很贵的。”
“贵就贵。”许岩说,“咱们现在‘有钱’了,得有点有钱人的样子。”
母子俩打车去了市中心最高档的商场。
许岩给母亲买了两身新衣服,花了四千。
给自己又添置了一套行头,花了五千。
买了化妆品,买了保健品,买了各种看起来“高级”的东西。
最后,他们还去金店,给母亲买了一条金项链。
“妈,您戴上。”许岩亲自给母亲戴上项链。
王秀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了。
“小岩,妈这辈子,从来没戴过这么贵的东西。”
“以后会有的。”许岩握住母亲的手,“真的会有的。”
从商场出来,他们又去超市,买了最贵的食材。
进口牛排,深海鱼,有机蔬菜,高端水果。
购物车堆得满满的。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都多看了他们几眼。
“一共三千二百八。”
许岩面不改色地刷卡。
走出超市,王秀兰心疼得直抽气:“三千多……够咱们吃一个月了……”
“妈,您得习惯。”许岩说,“从现在起,咱们要演一个暴发户家庭。暴发户什么样?就是花钱不眨眼,买东西不看价。”
王秀兰叹了口气:“妈知道了。”
回到家,许岩开始布置。
把旧床单被套换下来,换上新的。
把旧家电收起来,摆上新买的。
把普通食材扔掉,冰箱里塞满进口食品。
整个家,焕然一新。
虽然还是那个老破小的房子,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许岩累得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新家”。
“妈,您觉得怎么样?”
王秀兰看着亮晶晶的厨房,看着柔软的新沙发,看着满冰箱的好东西。
“像做梦一样。”
“那就对了。”许岩说,“咱们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咱们在做梦。一个中了千万大奖的梦。”
接下来的两天,许岩和王秀兰深居简出。
但朋友圈,却异常活跃。
许岩发了家里新布置的照片,配文:“新生活,新开始。”
许春梅秒赞,评论:“真不错!这才像样!”
许丽娜评论:“岩弟眼光真好!”
赵明辉评论:“岩哥,啥时候带我去你家玩玩?”
许建国私信他:“小岩,低调点,别太张扬。”
许岩回复:“知道了大伯,我就是高兴。”
第三天早上,许岩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车票的截图,目的地是省城。
配文:“出发。”
许春梅立刻打电话过来:“小岩!你出发了?怎么不叫我们?”
许岩“惊讶”:“三姑,您不是说今天陪我去吗?我在火车站等你们呢。”
“哎呀!我们马上到!你等着!”
半小时后,许建国,许春梅,许丽娜,三个人气喘吁吁地赶到火车站。
许岩已经买好了所有人的票。
“大伯,三姑,姐,咱们走吧。”
高铁上,许春梅兴奋得坐不住。
“小岩,彩票带了吗?再拿出来让我看看?”
许岩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精心制作的“彩票”。
那是他用高清打印机打印的,纸张、油墨、防伪标志,都做得惟妙惟肖。
连兑奖码都是真的——当然,是往期的号码。
许春梅接过彩票,手都在抖。
“一千万……我的天……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许建国比较冷静,但眼睛也一直盯着那张彩票。
许丽娜拿着手机,一直在查“中奖后要注意什么”“如何避税”“怎么理财”。
高铁到站了。
四个人打车去省彩票中心。
一路上,许春梅不停地叮嘱司机:“师傅,开慢点,安全第一。”
到了彩票中心门口,许建国深吸一口气。
“小岩,准备好了吗?”
许岩“紧张”地点头:“准备好了。”
“走。”
他们走进大厅。
工作人员迎上来:“请问几位办理什么业务?”
许建国上前一步:“我们来兑奖。”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许岩手里的信封:“请到这边办理。”
他们被带到一个单独的接待室。
工作人员接过彩票,在机器上扫描。
“滴——”
机器发出提示音。
工作人员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彩票。
然后抬头,看着许岩。
“先生,您这张彩票……是假的。”
接待室里,瞬间安静了。
许春梅第一个跳起来:“怎么可能!你胡说什么!”
工作人员把彩票放在桌上:“这张彩票的号码,是上上期的中奖号码。而且纸张不对,油墨不对,防伪标志也不对。这是一张伪造的彩票。”
许建国脸色铁青:“你看清楚了?”
“看得很清楚。”工作人员把彩票推回来,“伪造彩票是违法行为,几位请回吧。”
许春梅一把抢过彩票,仔细看了又看。
“不可能……不可能……小岩,这到底怎么回事?”
许岩“懵了”。
“我……我不知道啊……这是我买的彩票啊……”
许丽娜急了:“岩弟,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花了多少钱买的?”
许岩“茫然”地摇头:“没花钱……是我……是我自己……”
许建国抓住他的肩膀:“小岩!你老实说!这彩票到底哪来的!”
许岩“哇”地一声哭出来。
“是我P的……我自己打印的……我就是想……想让你们看得清楚一点……”
许春梅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你……你说什么?”
许岩哭着说:“真彩票我放家里了,怕弄丢。这张是我打印出来带着看的……我以为都一样……”
工作人员皱眉:“先生,兑奖必须用原件。复印件、照片、打印件,都不行。”
许建国强压怒火:“小岩,真彩票呢?”
“在……在我房间,床垫底下……”
许春梅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怎么这么糊涂!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不带!”
许丽娜也急了:“那现在怎么办?再回去拿?”
工作人员看了看时间:“今天兑奖截止时间是下午五点。从省城回去,再回来,恐怕来不及了。”
“那明天呢?”许建国问。
“明天不行。”工作人员说,“兑奖有效期是开奖后六十个自然日。这张彩票的日期……已经过期了。”
“什么?!”
三个人同时惊呼。
许建国抢过彩票,仔细看日期。
果然,日期是两个月前的。
“小岩!这到底怎么回事!”
许岩哭得更凶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随便找了个图P的……我没注意日期……”
许春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完了……全完了……一千万……没了……”
许丽娜也瘫软下来,喃喃自语:“美容院……没了……保时捷……没了……”
许建国死死盯着许岩,眼神像要吃人。
但最终,他还是强压怒火,对工作人员说:“麻烦您再查查,最近有没有一千万的中奖者?”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了查。
“最近一个月,我省最大奖是五百万,已经兑走了。一千万……没有记录。”
许建国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转过身,看着许岩。
看着这个“中了千万大奖”的侄子。
看着这个让他全家兴奋了三天,规划了三天,做梦做了三天的“幸运儿”。
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许岩,你耍我们玩呢?”
许岩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
但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戏,还没演完。
好戏,还在后头。
回程的高铁上,死一般的寂静。
许春梅坐在靠窗的位置,脸冲着窗外,肩膀微微发抖。
许丽娜低着头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但眼睛根本没有聚焦。
许建国闭着眼睛,胸口起伏,手里的文玩核桃捏得咯咯作响。
许岩坐在他们对面,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所以,”许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从一开始,就没有中奖这回事?”
许岩怯生生地抬起头:“大伯,我……”
“回答我!”许建国猛地睁开眼睛,“有,还是没有?”
许岩缩了缩脖子:“没、没有。”
“那张朋友圈的图呢?”
“是我P的……就是想开个玩笑……”
“开玩笑?”许春梅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拿一千万开玩笑?许岩,你是觉得我们很好耍是吗?”
许岩“慌乱”地摆手:“不是的三姑,我就是……就是觉得好玩……”
“好玩?”许丽娜也抬起头,声音尖利,“你知道我这三天联系了多少人?托了多少关系?我连美容院的店面都看好了!定金都交了!”
许岩“惊呆了”:“姐,你交定金了?”
“废话!”许丽娜气得浑身发抖,“五十万!我交了五十万定金!现在全打水漂了!”
周伟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了进来。
许丽娜接起来,声音带着哭腔:“老公……完了,全完了……彩票是假的,许岩耍我们呢……”
电话那头传来周伟的怒吼,隔着听筒都能听见。
许丽娜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那边骂完了,才哭着说:“我知道……我现在就回去……那五十万……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恶狠狠地瞪着许岩。
“许岩,我告诉你,那五十万定金,你必须赔给我!那是我的血汗钱!”
许春梅立刻接上:“还有我!我这三天光请客吃饭,就花了三万!还有托关系找别墅折扣,又花了两万!这些钱,你都得赔!”
许建国沉着脸:“小岩,不是大伯说你。你这次,太过分了。”
许岩“眼泪汪汪”:“大伯,三姑,姐……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就是开个玩笑……”
“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许建国一拍扶手,“你知道我们这三天付出了多少心血吗?为了帮你规划这笔钱,我推掉了三个重要的饭局!你三姑为了你,连你三姑父生病都没管!你姐为了你,连孩子都顾不上!你呢?你就一句开玩笑就完了?”
许岩低下头,不说话。
许春梅越想越气:“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许岩,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许丽娜擦掉眼泪,“那五十万定金,你必须赔!不然我就去你家闹!让你和你妈在小区里抬不起头!”
许岩“吓得”脸色发白:“姐,你别……我妈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
“现在知道怕了?”许丽娜冷笑,“晚了!”
许建国摆摆手:“都别吵了。小岩,你说吧,这事怎么解决?”
许岩“小心翼翼”地问:“大伯,您说……该怎么解决?”
许建国沉吟片刻:“首先,你姐那五十万定金,你得负责。虽然不是你的直接责任,但事情因你而起。”
许岩“为难”地说:“可是……我哪有五十万啊……”
“你没有,你妈有啊。”许春梅脱口而出,“你妈不是有退休金吗?攒了这么多年,总有点积蓄吧?”
许岩心里冷笑。
终于说出来了。
终于把主意打到他妈身上了。
但他面上还是那副懦弱的样子:“我妈那点钱,是她的养老钱……”
“养老钱怎么了?”许丽娜抢白,“她现在不是还活着吗?先拿来应急!等以后有钱了再还她就是了!”
许建国点头:“你姐说得对。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这样,你先赔你姐五十万,其他的,咱们再慢慢说。”
许岩“挣扎”了很久,才“艰难”地点头。
“好……我赔……”
许丽娜脸色稍霁:“这还差不多。”
许春梅立刻说:“那我那五万呢?”
许岩“苦笑”:“三姑,我真没那么多钱……”
“我不管!”许春梅耍赖,“反正这钱是因你花的,你就得赔!不然我就去你单位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骗子!”
许建国打圆场:“春梅,你也别太逼孩子。小岩,这样吧,你三姑这五万,你先打个欠条,以后慢慢还。”
许岩“感激”地看了许建国一眼:“谢谢大伯……”
“先别谢。”许建国话锋一转,“还有我的损失。我推掉的三个饭局,都是重要客户,保守估计,损失在十万以上。这个,你也得承担。”
许岩“惊呆了”:“大伯,您这……”
“怎么?不愿意?”许建国脸色一沉,“小岩,你要知道,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这次是你错在先,我们要求赔偿,合情合理。”
许春梅帮腔:“就是!我们没让你赔精神损失费就不错了!你知道我这三天多兴奋吗?现在突然告诉我都是假的,我心脏都受不了!”
许丽娜:“我也是!我这三天都没睡好!天天做梦都在数钱!”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所有的“损失”都列了出来。
许丽娜:五十万定金。
许春梅:五万请客托关系费。
许建国:十万客户损失费。
赵明辉:三万“精神损失费”(许春梅替儿子要的)。
周伟:两万“误工费”(许丽娜替丈夫要的)。
其他亲戚的“期待损失费”,加起来又是五万。
最后,许建国拿出手机计算器,加了一遍。
“一共是七十五万。”
他把数字亮给许岩看。
“小岩,这笔钱,你打算怎么还?”
许岩看着那个数字,手开始发抖。
“大伯……七十五万……我……我这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
“那是你的事。”许建国收起手机,“我们给你一个星期时间。一个星期后,要是见不到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许春梅补充:“对了,你家那些新买的东西,什么高档家电,进口食品,都得拿来抵债!还有你妈那条金项链,我看见她戴了,也得交出来!”
许丽娜:“还有你那些新衣服,手表,钱包,都得交出来!用我们的钱买的东西,你也好意思用?”
许岩“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高铁到站了。
四个人下了车,走出车站。
许建国最后看了许岩一眼。
“小岩,记住,一个星期。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带着许春梅和许丽娜,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笑得很冷。
笑得很畅快。
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小李,帮我个忙。”
“岩哥?啥事?”
“帮我联系几个本地的自媒体号,就说,有个大新闻。”
“什么大新闻?”
“关于亲情,贪婪,还有反转的新闻。”
“具体呢?”
“具体……等我通知。”
挂了电话,许岩又拨通另一个号码。
“妈,事情办妥了。他们让我赔七十五万。”
电话那头,王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录音都存好了?”
“存好了。从他们进门开始,到现在,一字不落。”
“好。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需要妈做什么?”
“您什么都不用做。就在家等着,看好戏。”
许岩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打开微信,找到家族群。
群里已经炸锅了。
许春梅发了十几条语音,每条都是六十秒。
点开,全是骂许岩的话。
“许岩这个白眼狼!耍我们全家玩!”
“我就说王秀兰教不出好儿子!跟他爸一个德行!”
“七十五万!一分都不能少!少一分我就去他家砸门!”
其他亲戚也纷纷冒泡。
“什么情况?小岩真的骗人?”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哪那么容易中奖!”
“我也被骗了!我还说要借他五万块钱做生意呢!”
“我也是!我说要借他十万买房!”
“赔钱!必须赔钱!”
许岩一条一条地听着。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冷。
等所有人都骂完了,他才慢悠悠地打了一行字。
“明天下午两点,大伯家,我们当面说清楚。”
发完,他退出微信,关机。
然后,他打车回家。
回到家,王秀兰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简单的两菜一汤,但都是许岩爱吃的。
“妈,您不担心吗?”许岩问。
王秀兰给他盛了碗汤:“担心什么?最坏的结果,不就是撕破脸吗?这样的亲戚,早该撕破脸了。”
许岩笑了:“妈,您真豁达。”
“不是豁达,是看透了。”王秀兰坐下来,“你爸走后,我就看透了。所谓亲戚,有难的时候躲得远远的,有利的时候扑得紧紧的。这么多年,咱们娘俩靠过谁?还不是靠自己。”
许岩点点头:“您说得对。”
“所以,明天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王秀兰握住儿子的手,“妈支持你。大不了,咱们搬家,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许岩反握住母亲的手:“不用搬家。该走的,是他们。”
吃完饭,许岩开始准备明天的“材料”。
他把所有录音整理出来,分段,标注。
把亲戚们发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把许丽娜说的“五十万定金”的录音单独剪出来。
把许春梅说的“去单位闹”的录音单独剪出来。
把许建国说的“损失十万”的录音单独剪出来。
每一个片段,都是证据。
都是他们贪婪、虚伪、无耻的证据。
做完这些,已经是深夜。
许岩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
他在想明天的事。
在想那些人会是什么表情。
在想这场戏,该怎么收场。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父亲。
父亲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笑着摸他的头。
“小岩,长大了。知道保护妈妈了。”
许岩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父亲继续说:“做人,要有骨气。该忍的时候忍,该硬的时候硬。咱们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被人欺负。”
“爸……”许岩终于喊出声。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洒在地上。
许岩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开始换衣服。
穿上那件三千八的衬衫。
穿上那两千二的西裤。
穿上那一千八的皮鞋。
戴上那块五千的手表。
站在镜子前,他看着里面的自己。
挺拔,精神,眼神坚定。
完全不是昨天那个“懦弱”“胆小”的许岩。
王秀兰走进来,看到儿子,愣了一下。
“小岩,你……”
“妈,今天这场戏,我是主角。”许岩转过身,“所以,我得穿得像主角。”
王秀兰点点头:“妈陪你一起去。”
“不用。”许岩摇头,“您在家等着。有些场面,您不适合看。”
“可是……”
“妈,相信我。”许岩握住母亲的肩膀,“我能处理好。”
王秀兰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妈在家等你。”
许岩出门了。
他没有坐公交车,也没有打车。
而是步行。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正要去赴一场鸿门宴。
一场他精心策划的,清算的宴。
走到大伯家小区门口时,正好是下午一点五十。
许岩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等到两点整,才走进小区,上楼,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大伯,也不是三姑。
是赵明辉。
他堵在门口,上下打量着许岩。
“哟,岩哥,穿得挺人模狗样啊。怎么?以为穿得好点,就不用还钱了?”
许岩看着他,没说话。
赵明辉让开路:“进来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许岩走进去。
客厅里,坐满了人。
许建国,许春梅,李淑芬,许丽娜,周伟,远房表舅,还有其他几个亲戚。
满满一屋子人。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许建国坐在主位,手里盘着核桃。
“小岩,来了。”
“嗯。”许岩点点头,“大伯,三姑,婶子,姐,姐夫,表舅,各位亲戚,下午好。”
许春梅冷笑:“还下午好?许岩,钱带来了吗?”
许岩在唯一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那椅子很矮,在所有人中间,像在受审。
“三姑,您说的钱,是指什么钱?”
“装傻?”许春梅一拍桌子,“七十五万!你昨天答应赔的!”
许岩“疑惑”:“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许春梅气得站起来,“你昨天在高铁上亲口说的!你还想抵赖?”
许建国按住她:“春梅,坐下。小岩,大伯再问你一次,那七十五万,你认不认?”
许岩抬起头,看着许建国。
看着这个他叫了二十八年大伯的人。
然后,他笑了。
“大伯,我认什么?认你们虚构出来的损失?认你们趁火打劫的勒索?”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许建国脸色沉下来:“小岩,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许岩慢慢站起来,“这场戏,该收场了。”
他走到客厅中央,环视所有人。
“从三天前开始,你们听说我‘中了八百万’,就开始了精彩的表演。”
“三姑,您第一时间跑来‘关心’我,说要帮我‘保管’钱。”
“姐,您说要开美容院,让我‘支持’五十万。”
“明辉,你要换车,要三十万。”
“大伯,您最厉害,要‘保管’两百万,还要收利息。”
“还有表舅,您儿子结婚差二十万彩礼。”
“还有其他亲戚,你们每个人都有一张清单,写着想要多少钱。”
许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这些,我都录下来了。”
他点开播放键。
许春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小岩啊,三姑不是那种贪你钱的人……那什么,你三姑父想做生意,缺三十万本金,你看……”
许丽娜的声音:
“岩弟,姐想开个美容院,启动资金要五十万。你放心,姐给你股份,亏不了!”
赵明辉的声音:
“岩哥,我要换车!保时捷911!开出去多拉风!也就一百多万,对你来说小意思!”
许建国的声音:
“小岩,这笔钱你自己把握不住。交给大伯保管,大伯帮你规划。保管费嘛,收个一百万利息,不过分吧?”
一段一段,清清楚楚。
客厅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许春梅第一个跳起来:“许岩!你居然录音!你还有没有良心!”
许岩关掉录音,看着她。
“三姑,我录音,是为了保护自己。如果不录音,我怎么证明,你们曾经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瓜分我的‘八百万’?”
“那是……那是我们关心你!”许春梅强词夺理,“怕你乱花钱!”
“关心我?”许岩笑了,“三姑,您关心的,是我的钱吧?”
他点开另一段录音。
是昨天在高铁上的对话。
许丽娜的声音:“我那五十万定金,你必须赔!不然我就去你家闹!”
许春梅的声音:“我花了五万请客托关系,你也得赔!”
许建国的声音:“我的损失十万,你必须承担。”
许岩关掉录音。
“这就是你们的关心?一听说我没中奖,立刻翻脸,要我赔七十五万?”
许建国沉声说:“小岩,是你骗人在先。”
“我骗人?”许岩走到许建国面前,“大伯,我发朋友圈,写的是‘做梦素材’,配的是P图。是你们自己愿意相信,是你们自己开始做白日梦。我骗你们什么了?”
“你……”许建国语塞。
许岩继续说:“我承认,我后来是顺着你们演戏。但我为什么要演戏?因为我想看看,我的亲人,到底能贪婪到什么地步。”
他走到许丽娜面前。
“姐,你说你交了五十万定金。定金合同呢?收款收据呢?你拿出来看看。”
许丽娜脸色一白:“我……我忘带了……”
“不是忘带,是根本没有吧?”许岩冷笑,“你根本就没交什么定金,你只是找个借口,想从我这里骗五十万。”
“你胡说!”许丽娜尖叫。
许岩不理她,走到许春梅面前。
“三姑,你说你花了五万请客托关系。请了谁?托了什么关系?把账单拿出来,把联系人说出来。咱们一一对证。”
许春梅支支吾吾:“我……我请的都是重要人物,能随便说吗?”
“是不能说,还是根本没有?”许岩逼问。
“你……你这个小兔崽子!”许春梅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打人。
许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三姑,您别忘了,我现在手里有录音。您要是动手,我就把这些录音都发出去。让所有人都听听,你们是怎么算计亲戚的。”
许春梅的手僵在半空。
许岩松开她,走到客厅中央。
“各位,今天我把话说明白。”
“第一,我没有中奖,从来就没有。那张彩票是我P的,朋友圈是我发的,但我说得很清楚,是‘做梦素材’。是你们自己愿意做梦,怪不得我。”
“第二,你们这三天所有的‘损失’,都是你们自己造成的。你们自己要做梦,自己要去规划,自己要去花钱,跟我没关系。”
“第三,那七十五万的赔偿,我一分都不会给。不仅不会给,我还要你们给我一个道歉。”
许建国猛地站起来:“道歉?许岩,你别太过分!”
“过分?”许岩看着他,“大伯,您觉得我过分?那您们呢?听说我中奖,立刻开始分钱。听说我没中奖,立刻翻脸要赔偿。你们不过分?”
许建国脸色铁青:“我们……我们是为你好!”
“为我好?”许岩笑了,“为我好,所以要我赔七十五万?为我好,所以要去我单位闹?为我好,所以要拿走我妈的养老钱?大伯,您这‘好’,我真承受不起。”
客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许岩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昨天,我已经联系了几个本地的自媒体号。他们对我这个故事很感兴趣。亲情,贪婪,反转……多好的题材。”
许建国脸色大变:“许岩!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许岩说,“我只是想,如果今天你们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我就把这些录音、这些聊天记录,全部发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许家这群亲戚,是什么嘴脸。”
“你敢!”许春梅尖叫。
“我为什么不敢?”许岩看着她,“三姑,您不是要去我单位闹吗?不是要让我在小区抬不起头吗?好啊,咱们比比,看谁先抬不起头。”
许丽娜慌了:“许岩,你别乱来!这事传出去,对你也没好处!”
“我没好处?”许岩笑了,“姐,我有什么好怕的?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骗。我只是开了个玩笑,是你们自己当真了。传出去,大家只会笑话你们贪心,笑话你们愚蠢。对我?大家只会同情我,有你们这样的亲戚。”
许建国终于软了下来。
“小岩,咱们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一步?”
“一家人?”许岩重复这三个字,“大伯,您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你们把我当一家人了吗?当你们商量着怎么分我的钱的时候,当你们逼我赔七十五万的时候,你们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
许建国说不出话。
许岩环视所有人。
“今天,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你们集体给我和我妈道歉,保证从此不再骚扰我们。那些所谓的‘赔偿’,一笔勾销。以后咱们各过各的,老死不相往来。”
“第二,我把所有证据公开,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你们选吧。”
客厅里,一片沉默。
许春梅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许丽娜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沙发。
周伟脸色难看,但不敢开口。
赵明辉缩在角落,生怕被注意到。
许建国看着许岩,看了很久。
然后,他长叹一口气。
“小岩,是大伯错了。”
许岩没说话。
许建国继续说:“是我们太贪心,是我们不对。我们……向你道歉。”
许春梅急了:“大哥!你怎么能……”
“闭嘴!”许建国瞪了她一眼,“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许春梅闭嘴了,但眼睛里满是不甘。
许建国站起来,走到许岩面前。
“小岩,大伯代表全家,给你道歉。对不起。那些钱,我们不要了。以后……咱们还是亲戚。”
许岩笑了。
“大伯,道歉我接受。但亲戚……就算了。”
他看着所有人。
“从今天起,我许岩,还有我妈王秀兰,跟你们许家,再无关系。以后路上遇见,就当陌生人。我不找你们麻烦,你们也别来烦我。”
许建国脸色一白:“小岩,你……”
“我话说完了。”许岩打断他,“录音我会保留,如果你们再来骚扰我们,我就公开。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看着这一屋子曾经被他称为“亲人”的人。
看着他们或愤怒,或羞愧,或不甘的脸。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许岩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驱散了所有的阴冷。
他拿出手机,拨通母亲的电话。
“妈,解决了。”
“怎么样?”
“他们道歉了。以后,咱们清净了。”
电话那头,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好。妈在家等你,晚上给你包饺子。”
“嗯。”
许岩挂了电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
笑得眼睛都湿了。
不是难过。
是解脱。
这么多年,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自己了。
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忍气吞声,不用再被所谓的“亲情”绑架。
从今天起,他自由了。
许岩迈开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轻快,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知道,未来还有很多困难。
工作不稳定,母亲身体不好,经济压力大。
但没关系。
只要身边还有真正爱他的人,只要心里还有一口气。
他就能走下去。
而且,会走得越来越好。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遇到了买菜回来的邻居张阿姨。
“小岩,穿这么精神,去哪了?”
许岩笑着回答:“去了趟亲戚家。以后不去了。”
张阿姨愣了一下:“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许岩说,“就是觉得,有些亲戚,不如没有。”
张阿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许岩冲她挥挥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那个窗户,母亲正站在那儿,冲他招手。
许岩也招招手,然后跑上楼。
打开门,饺子已经包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
王秀兰在厨房煮饺子,热气腾腾。
“妈,我回来了。”
“洗手,准备吃饭。”
许岩洗了手,坐在餐桌前。
王秀兰端上饺子,又拿出两个小酒杯,倒了两杯酒。
“妈,您还喝酒?”
“今天高兴,喝一点。”王秀兰坐下,“来,庆祝咱们娘俩,重新开始。”
许岩端起酒杯:“庆祝重新开始。”
母子俩碰杯,一饮而尽。
饺子很香,酒很暖。
屋里很安静,但很温馨。
吃完饺子,许岩主动去洗碗。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的背影。
“小岩。”
“嗯?”
“你真长大了。”
许岩回头,笑了。
“妈,以后我会保护您,不会再让您受委屈。”
王秀兰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妈相信你。”
洗完碗,许岩回到房间。
他打开电脑,登录招聘网站。
开始投简历。
一份,两份,三份……
他投得很认真,很仔细。
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努力。
为了自己,也为了母亲。
夜深了。
许岩关上电脑,躺在床上。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想起那些人的嘴脸。
想起自己的反击。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许建国家里,却灯火通明。
许春梅还在哭哭啼啼。
“大哥,咱们就这么算了?七十五万啊!就这么便宜那小子了?”
许建国烦躁地摆摆手:“不然呢?你去闹?他把录音公开,咱们家还要不要脸了?”
许丽娜咬着嘴唇:“可是……我不甘心……”
“不甘心也得甘心!”许建国一拍桌子,“这次是咱们栽了。栽在太贪心,栽在小看了那小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的夜色,长叹一口气。
“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去找小岩和他妈。听见没有?”
许春梅还想说什么,被李淑芬拉住了。
“行了,少说两句吧。这事,咱们确实不占理。”
许春梅闭嘴了,但眼睛里满是不甘。
许建国转过身,看着这一屋子人。
“你们都记住,这次是个教训。亲戚之间,可以帮,可以扶,但不能贪。贪到最后,就是一场空。”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在盘算着自己的得失。
许春梅在想那五万块。
许丽娜在想那五十万定金(虽然根本没有)。
赵明辉在想那辆保时捷。
周伟在想那十万损失费。
但他们都清楚,这些,都没了。
不仅没了,还丢尽了脸。
许建国挥挥手:“都回去吧。我想静一静。”
众人陆续离开。
最后,客厅里只剩下许建国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动。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
直到天快亮了,才慢慢站起来,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他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许岩今天说的话。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但更让他难受的,是他知道,许岩说得对。
他们,确实太贪了。
贪到最后,连最后一点亲情,都贪没了。
许建国闭上眼睛。
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但没有人看见。
天,终于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许岩起了个大早,给母亲做了早餐。
然后出门,去面试。
他投了十份简历,收到了三个面试通知。
第一个,是一家小公司的文员,月薪四千。
第二个,是一家培训机构的课程顾问,底薪三千加提成。
第三个,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助理,月薪五千五。
许岩选择了第三个。
面试很顺利。
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很和善。
“许先生,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
许岩想了想,说:“因为我想重新开始。以前的我不够好,不够努力,不够勇敢。但现在,我想改变。”
面试官笑了:“很好的答案。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随时。”
“那就下周一吧。”
“好。”
走出公司大楼,许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妈,我找到新工作了。月薪五千五,有发展空间。”
王秀兰的声音很欣喜:“真的?太好了!”
“嗯。妈,等发工资了,我带您去杭州,看西湖。”
“好,妈等着。”
挂了电话,许岩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然后,他笑了。
笑得阳光灿烂。
他知道,未来还有很多挑战。
但没关系。
他有勇气,有信心。
更重要的是,他身边有爱他的人。
这就够了。
许岩迈开脚步,汇入人流。
向着新的生活无锡股票配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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